听裴砚关快被人打死的时候,江稚鱼已经更衣准备歇下。
听了这话,只来得及在纱衣外披上件薄氅,便急匆匆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跟着裴砚关的小厮沿着漆黑的长街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处人声嘈杂的金粉窟。
那是全京城最大的青楼。
“裴公子啊!他好着呢!就是把人打伤了要赔钱!”
“您是来给他还钱的吧?一共八十两,我们百花楼概不赊账!”
龟公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江稚鱼,兜帽下露出的小脸只有巴掌大,大氅再怎么遮掩,也掩不住她绝色的姿容。
周遭乱哄哄的,满眼充斥着脂粉和靡靡的酒气。
江稚鱼出身世家,高门贵女,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全身难受地僵着。
双手交握,掩饰住眼底的恐惧,颤抖声音道:
“让我先见到人。”
龟公出声:“你是裴公子什么人啊?”
“妹妹。”
江裴两家乃是世交,祖父在世时,还给两人定了娃娃亲,江稚鱼乖巧聪慧,裴家早就认可她,将她当作儿媳培养。她听从父母之言,也是这样看待。
所有人里,只有裴砚关态度模棱两可。他对江稚鱼很好,在外却只认她是自己妹妹。
私底下也从未有过逾矩之事。
龟公一听,笑出声:“大半夜来金粉窟找哥哥,我看他是你情哥哥吧?”
“可惜啊,裴公子今日为我们头牌一掷千金,想必再过不久,你得多照顾个妹妹了!”
江稚鱼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风流倜傥的裴小侯爷,虽从小叛逆,花天酒地,却与任何女人都保有距离,怎么会和青楼头牌扯上关系。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保证裴砚关安全,江稚鱼走得匆忙,身上银两不够,只能拿金簪作抵。
交完钱,龟公领着她去见裴砚关。
男人一身月色长袍,衣摆和领口处却满是凌乱,眉眼依旧俊朗锐利,下颌却是有处骇人新疤涓涓流血。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架。
裴家小侯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京城肆意妄为,潇洒惯了。
看见江稚鱼面前,裴砚关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走过来亲昵唤:“小鱼。”
江稚鱼瞬间红了眼眶:“砚关……”
她想拉着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想裴砚关反手抓住江稚鱼:“别急,你跟我来。”
裴砚关拉着她的手,往二楼去。
江稚鱼思绪混乱,一路都是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味,经过厢房时还传出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她麻木跟在身后。
脑子却想龟公口中的青楼头牌。
两人伫立在房门口,裴砚关敲门。
不一会,有人打开。
屋内软软暖暖,江稚鱼一抬头,瞧见一张扬妩媚的女人。
轻薄的暖色春衫贴在身上,在看见裴砚关后,想也没想扑进他怀中,嗓音带着哭腔:“砚关哥,你真傻,何必为我这样!”
男人大掌落在她腰上,脸上是罕见的宠溺。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作对!”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圆圆别怕,现在小鱼来了,我们绝不会让那些混蛋伤你半分!”
说着,指了指呆愣的江稚鱼,介绍:“她就是小鱼,我的妹妹。”
“别看她这般,可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有她在,就算我打死那些泥腿子,也没人能管得了爷!”
江稚鱼的心兀然一跳。
所以,叫她过来的用处就是于此?
少女闻言转头看向江稚鱼。
不知是不是江稚鱼偏见,总觉得那人在看她的时候眼里划过一抹光。
带着鄙夷的语气,笑道:“原来你就是小鱼,我常听砚关哥提起你。”
“小鱼莫要嫌弃圆圆乃一介青楼女子,我是清倌,砚关哥都夸我,虽为女子少见颇有侠气,我最喜欢美人了,小鱼生得这般水灵,我要是男子,定追求你。”
裴砚关被哄笑,伸出手指勾了勾陈圆圆鼻尖:“你啊,说话总那般惊世骇俗。”
“若非如此,小侯爷怎愿跟我当知己?”
陈圆圆眨眨眼,撒娇一般锤裴砚关胸口,紧接道:“我去给你拿药。”
江稚鱼的心愈发寒冷,明明她就站在裴砚关身边,此刻却觉得离二人万丈远。
等陈圆圆离去,裴砚关笑:“小鱼,圆圆是不是很是有趣?”
“她是我见过最为特别的女人。”
特别?
她是特别,那她呢?
心密密麻麻跟针扎似的疼痛,江稚鱼垂眸,长睫颤动:“你要给她赎身?”
裴砚关一怔,坦然道:“小鱼,你性子绵软,操持整个侯府内院太过劳累,我想为你分忧解难。”
“往后她进府,定能跟你成为好姐妹。”
这话说得好听,全然忘了当初江裴两家的誓言。
他说过无数次,江稚鱼是他这辈子最心悦的女孩,以后嫁入裴家,绝不纳妾。
江稚鱼耳边嗡鸣,苍白着脸不再说话。
陈圆圆很快提着药箱进来,拉着裴砚关的手往床榻走去,心疼呢喃:“砚关哥,来,我给你擦药,下次绝对不可再为我打人了,你贵为侯爷,何必跟那些混混置气……“
短短几句,江稚鱼已经快拼凑齐了整个故事。
她知道,她自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变心了,在青楼冲冠一怒为红颜,并且想把一个妓女娶为平妻。
既然如此,她还呆在这作甚。
徒劳看这二人恩爱缠绵吗?
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江稚鱼留下钱袋,脚步虚浮离开。
没人挽留她。
江家有门禁,戌时一过就不得出入,裴砚关明明知道这事,心底却丝毫不在乎。
金粉窟离江府足足有一里地。
她一弱女子,走出楼没多久,便被风雪扑了一脸,忍了一晚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江稚鱼裹紧披风,孤身一人走在漆黑的夜里。
雪花混着泪水落在脸上,她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片飘飘零零的无根之叶,在风中盘旋,迟迟无法坠落。
就在这时,屋檐对面传来几个地痞不怀好意的笑声。
“小姑娘,冰天雪地的在这杵着,是在等哥哥们疼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