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熟悉

玉指轻弹，一首《春江花月夜》的前奏，好似从很遥远的天边，夹杂着迷雾和露水悠悠传来。

未等听者品出这绝世的旋律，一口呜咽的箫声配合着音律，很到位地穿插而来，燕塘回放下了酒盏，心中震惊。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本应多为合奏，其场面壮观宏大，表现盛唐时期的繁荣昌盛，可这女子和男子的一琴一萧双人合奏，哦不，准确说来应该是此女独奏，箫只是防止琴色单调罢了，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单单一把明月琴就能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

这女子……燕塘回紧紧握住酒盏，想到姜寒告知他的那位余音阁新晋琴师，这女子眉间的那抹悠然，为何如此熟悉？

是她吗？

他不敢确定。

如果是她，她怎么会进宫？她为何会进宫？

满座的宾客皆凝神屏息，静静欣赏着这独特的演奏，迟澈转过脸，问道：“可知此女是何来历？如此才子，为何妙音坊之前没有聘到？”

那公公扫了一眼坐在燕塘回左后方的妙音娘娘，沉着地应对道：“陛下，这妙音娘娘当年就是从民间误打误撞到了这宫城之内，娘娘本就是江湖女子，而并不是达官显贵家族，也许娘娘自有一套法子，从江湖中招来这样的奇女子。”

迟澈点点头，重新把目光聚焦在秋念卿身上，这女子虽然蒙着面，可他依旧能够嗅到她身上那股清丽独特的气质。

一曲终了，全场瞬间爆发出洪水一般的掌声，有些激动的宾客甚至站了起来，连连称赞，尤其是花依娆。

唯独燕塘回单手撑着膝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秋念卿收指，低头敛眉，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她起身，和程箫一起，跪拜在大殿中央，不卑不亢地领受着这骄傲的赞许。

此时此刻，她满脑袋想的，都是如何能够和燕塘回搭上话。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见燕塘回身后的姜寒，迎春楼着火的当晚，姜寒前来相救，秋念卿觉得，现在能够搭上边儿的，也许只有大将军府了。

各种各样的赏赐像陨石一样砸来，秋念卿拜了又拜，谢恩后再谢恩，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燕塘回身上，无心享受这至尊的喜悦。

一切结束后，秋念卿抱着琴准备退场，心下盘算着如何能够和燕塘回搭上话。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脚步。

“陛下，”燕塘回从座位中起身，侧跨一步单膝跪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秋念卿停住脚步。

“哦？你先说来听听，至于是不是不情之请，朕听了以后才能做决断。”迟澈好奇地看向他，这家伙平日里在这种公开的场合很少说话的，今儿怎么突然来了个不情之请？

燕塘回抬起头，坦诚地看向迟澈：“末将平日里也喜音律，但无奈一介武将，没有机会欣赏这样高雅的表演，可今儿看了这位姑娘和这位公子的表演，心中莫名触动，末将斗胆请求陛下，赏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末将恳请陛下，准许让这位姑娘能够到末将的府上演奏一曲，正月廿八是末将老母的生日，所以……”

“这有何不可，”迟澈打断了燕塘回，他明白燕塘回不善言辞，担心他若是说完，会有其他与他作对的大臣同样开口要人，那事情就难办了，“只是朕允许了，但毕竟这位姑娘是妙音娘娘的人，朕不论如何，也要问问娘娘的意思，对不对？”

说罢，迟澈半玩笑半认真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妙音，妙音听此，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燕塘回身边，盈盈下拜：“大将军既然开口，奴才怎敢有半分的不肯。”

花依娆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她握紧了面前的酒杯，怒视着秋念卿。

秋念卿低着头，抱着琴的手指一直在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她皱眉看向燕塘回，脑中的想法千千万万，在宫中待了不过三天，她却已深深明白，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会成为自己命运主宰的可能。

几番谢恩后，迟澈看向秋念卿：“这样如此，便有劳姑娘献曲了。”

秋念卿立刻跪下：“奴才惶恐，奴才谢过皇上，谢大将军厚爱。”

虽得了圣恩，可燕塘回的嘴角一直抿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放松。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今晚的月亮依旧妖娆，秋念卿敛了神色，匆匆退去，在大殿的柱子后面等待着。

奴才们在大殿中打扫，宾客纷纷都四散而去，秋念卿缩了缩脖子，抵御这深夜的寒冷，她望向楼梯转角处的燕塘回，此时，花依娆正不依不饶地盘问着什么，而燕塘回只是点头或者摇头，什么都没说。

秋念卿分析着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想他八成是不想伤了花依娆的心吧，就单凭花依娆在刚刚宴席上对燕塘回暗送秋波的次数，秋念卿大体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又等了许久，花仲终于看不下去，亲自上前领走了女儿，燕塘回终于得救，他转过身，一眼便看到了柱子后面的秋念卿。

燕塘回是习武之人，他扫了一眼周围，见人不是很多，便快步走到秋念卿身边，没等她张口，便一把将她拽走，一路上快步如飞，直到出了皇宫正殿的正门，他才放手。

躲在暗处的花旗招见此，轻笑着离开。

棋盘已经摆好，就等下棋的人执子而落了。

秋念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按摩着被燕塘回拽痛了的手腕。

燕塘回咬了咬牙，一把扯下她的面纱，虽然没见过歌女秋念卿的长相，但眼前女子的眉眼，明明和四天前的上元之夜，在他府中巧笑倩兮的女子，一模一样。

“小女子秋念卿，见过燕大将军。”秋念卿波澜不惊，望着眼前说不出什么表情的燕塘回，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