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十一年七月,万庆侯府。
宽和堂内,摆放着数抬求亲聘礼,众人满面笑容,一派喜气。
顾夕颜的突然来到,让热闹的大堂瞬间变得死寂。
柳书正最先反应过来,他沉下脸喝道:“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
顾夕颜看一眼这个生她却不养她的男人,情绪并无波动。
她选择漠视柳书正,径自走到俊美无俦的赫连行跟前。
要说岷王赫连行,不只是在京城美名远播,就连整个大晋朝,赫连行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
都说公子世无双,赫连行乃大晋朝第一公子,这其中多少还因为他是皇子龙孙,出身矜贵不凡。
想嫁给赫连行的贵女不知凡几,曾经她以为自己会成为最幸运的那一个。
前世血淋淋的经历却告诉她,招惹上赫连行是灭顶之灾。
赫连行没想到顾夕颜会在他来提亲的时候现身,他看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心里不大好受。
今日距离他对顾夕颜退婚,仅仅才过了三天而已。
更何况他今日求娶的,还是顾夕颜的妹妹柳朝颜。
“夕颜……”
“民女恭请岷王殿下金安。”顾夕颜连忙行礼,她声音脆亮,掩盖了赫连行的无声呢喃。
她放下手中的木箱,拿出一只拨浪鼓,“这是民女四岁时殿下所赠的拨浪鼓。”
她四岁那年母亲还在世,曾经她也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赫连行那时七岁,拨浪鼓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生辰礼,这么多年拨浪鼓保存得很好,像是全新的一般。
她又拿出光泽如新的九连环,“这是五岁那年殿下所赠的九连环。”
只是她不聪慧,六岁那年才学会解九连环。
她依次拿出往年她生辰赫连行所赠的生辰礼物,它们每一样完好无损,可知主人对这些礼物的珍惜程度。
“这是民女及笄那年殿下所赠的生辰礼。”顾夕颜最后取出一支蝴蝶流苏玉钗。
许是放在奁盒的时间太长,原该夺目精致的头饰如今变得黯淡无光。
正如同曾经赫连行看她时曜曜生辉的眸子,后来变得晦涩难明。
赫连行过去十二年在她生命中曾扮演过重要的角色,在她踽踽独行时,只要想到还有赫连行陪伴她,她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她不知曾经对赫连行的那份依恋是什么样的感情,但那都不重要了。
赫连行曾给过她的温暖,在他来向柳朝颜提亲的这一天,被他亲手击碎为粉尘。
“民女曾想过出嫁那一日簪上它,嫁与岷王殿下,不过……”
她释然地笑了笑,看一眼木箱中琳琅满目的礼物,“这些都是殿下送给民女的礼物,如今民女把它们尽数还给殿下。民女之所以在今日这样的好日子现身,是觉得既然要断,就要断得干净彻底,让所有人作个见证。”
“既然是送给你的礼物,本王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拿回去!”赫连行心头有怒火熊熊燃烧。
近两年他越来越觉得顾夕颜无趣,他也越来越瞧不上顾夕颜,但今日她拿出的这些生辰礼,让他想起这些年他与她之间的牵扯有多深。
只是他要娶的不能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落魄贵女,柳朝颜却和顾夕颜完全不同。
若说顾夕颜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像夕阳般渐渐落败无声,那么柳朝颜则是灿烂而热烈的朝阳,聪慧、活泼、貌美,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柳朝颜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万庆侯府,万庆侯还是父皇的近臣。
哪怕是为了皇位,他也不能娶一个对自己毫无助益的女子为妻。
他本该高兴顾夕颜的识趣与上道,但在看到顾夕颜要跟他断得这样干净的时候,他却茫茫然不知所以。
“不是民女的东西,民女不能收回。”顾夕颜看到周遭瞧她时的异样眼神。
其中有怜悯、不喜,还有憎恶,以前她特别在乎他人的目光,但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不会像前世那样执迷不悟,为了一个不值当的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前世她知道赫连行来向柳朝颜提亲的时候,哭了整整一天。
那时她以为赫连行就是自己贫瘠人生的唯一倚仗,失去他等于失去全部。
直到她死后,魂魄被困在赫连暮身边数十年,她才明白区区一个赫连行算不得什么。
她跟在赫连暮身边那些年学会了自爱,也学会了自重。她最错的是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更不该像菟丝花一般依附他人而活。
顾夕颜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我现身,也希望在座所有人能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与赫连王殿下有如此钗……”
她用力一扯,手中的蝴蝶流苏玉钗便断为两截。
前世她被退婚,再被赫连行看上,后来被他强行掳走。赫连行逼她为妾,不仅毁她清誉,更害她命丧堕仙山。
正是赫连行所赠她的这一箱生辰礼,让世人以为她在赫连行成亲后和赫连行纠缠不清,让她难以自辩。
曾经这些礼物是她十二年来孤苦日子的甜蜜,后来却成为威胁她性命的毒药。
这辈子她只想离赫连行远远的,莫再有任何牵扯。
“民女要说的已说完,就不叨扰岷王殿下好事,民女告退!”顾夕颜把断了的蝴蝶玉钗扔在赫连行足下,转身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赫连行看着顾夕颜的背影,莫名有点慌乱:“夕颜,站住!”
柳朝颜不知何时已赶了过来,听到赫连行叫住顾夕颜,她脸上纯真的笑容依旧,冲到赫连行跟前,转移他的注意力:“阿行哥哥终于来向我下聘了呀!”
她人生得娇美,又纯真可爱,清澈美丽的瞳眸中写满了对赫连行的信任与爱慕。
哪怕尊贵如赫连行,被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也会大大满足他的大男人虚荣心。
赫连行摸摸她的头,眉眼温柔地看着她:“本王说过要娶你,不会食言。”
柳朝颜用力点头,不顾在场有那么多人看着,她悄悄勾住赫连行的手指,笑容如花。
赫连行因她甜美的笑容闪神,当他再抬头,顾夕颜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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