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麋鹿，和死人7

没有人感觉到异常。

气氛很对——罕穹、大雪人、四儿和二岭东，他们都表现得老老实实像是大萨满的俘虏。

大萨满趾高气昂，仿佛打猎丰收归来的猎人。

这些在做饭的萨满也如常人一般，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

越是这样，葛钟良越感觉诡异。

他的腿像是灌铅了一样沉重，不情愿地向那些撮罗子走去。

那几个萨满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和葛钟良昨晚看到的一样，身上的雪已经融化，看出了衣服的原貌，光是从衣服的质地，也能看出他们的地位不如那个大萨满。

几人热情地迎上来，用方言跟大萨满说着什么，叽里咕噜，听不出来是哪个原始部落的语言。

到了这会儿，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地看着葛钟良，对着他指指点点，毫不避讳他们看出了葛钟良的特别之处。

偏偏，罕穹他们一言不发，又没有什么异议的表情，让葛钟良觉得他们也知道些什么，只是葛钟良不知道而已。

其中一个萨满来到葛钟良面前，他的汉语出人意料地好，年龄也和葛钟良差不多。

这人来到葛钟良的面前，先是伸出一只手，从衣服上拽下了一块石头，贴在了额头上方，大概是卤门的位置——孩子有卤门，前卤门和后卤门，刚生下来的孩子，前卤门没有闭合，呼吸的时候能看到那个位置一起一合，葛钟良听人说过，那个地方也叫神窍，说是修炼的人可以不用口鼻呼吸，而是通过卤门的位置呼吸。

据说，那是与神沟通的位置。

葛钟良看到萨满的动作，确定了这一点。

只见萨满非常虔诚地将石头在那个地方贴了一会儿之后，拿下来放在右手上，在上面洒了一点水和尘土，这才递给了葛钟良。

萨满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轻声地解释，他的声音底色中伴随着清冽的风，听起来像是游牧民族的吟唱。

“地，水，火，风，这是神的礼物。”

地，是他洒的尘土，水不用说了，火，由石头作为起源和依托，因石生火，风则无处不在。

而神明，住在石头中。

葛钟良本来不信这些，他是个无神论——他曾经在太多次濒死之地祈求过神明的保护，但无一例外落空，从那之后，他只相信自己。

神明是个虚无的狗屁。

但是这一刻，葛钟良莫名被这虔诚的气氛搞得也有点儿庄重，伸出手来接过了萨满给他的石头，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所有的萨满表情都有些激动。

这种如同暗流般的喜悦，让葛钟良心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

是的，他喜欢秘密，但不喜欢被阻隔在别人的秘密之外，或者这么说，秘密降临并将他笼罩，所有人举手欢呼，他却一无所知。

这让葛钟良感觉危险，就像是祭奠上的生猪，隐隐感觉自己是这场祭奠上的牺牲品。

葛钟良想找机会跟罕穹他们打探一下什么情况，但是，他们接着被迎进了撮罗子，队伍在这里分开，葛钟良被那个汉语极佳的萨满带进了中间最大的撮罗子，罕穹他们被推到了别的地方，葛钟良进撮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被挡住，没看到罕穹他们被带到什么地方。

撮罗子里面的地面是光滑平整的土地，没有积雪，地面被夯实了，土地结实而光滑，萨满们进来之后，都脱掉了鞋子，葛钟良也见样学样。

萨满讲究与天地沟通，不放弃任何脱掉鞋子与大地相连的机会。

在撮罗子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桩，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光滑包浆，上面的年轮密密麻麻数不清楚。

一些铜壶和铜做的杯具摆在上面，还有一只木筐，里面一半儿是风干的肉，一半儿是油炸的点心，好像叫套环，看起来油光锃亮。

围着木桩，有几块厚厚的手工编织的布，是坐垫，展开了也可以睡觉。

大萨满坐在里面的位置，年轻的萨满对着葛钟良努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而他作为翻译，坐在了葛钟良身边。

“感觉这里怎么样？”——这是年轻萨满翻译着大萨满的话。

葛钟良耸耸肩，环顾着四周，点点头。

他以为这只是客套话，不需要什么太正式的回答，然而回过头来看着那大萨满，发现他用认真的神色盯着自己，仿佛在期待着他给出一个认真的回答。

葛钟良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感觉怎么样？

呵呵，感觉不怎么样。

昨天晚上那死人和麋鹿的队伍中没有大萨满，他的帽子很特别，如果他在其中，葛钟良会有很深的印象，但他没有。

葛钟良分不清这个年轻萨满是否出现在其中，但是从刚才来了到现在，包括在他坐下之后，进出的两个萨满，都是他昨天晚上清楚记得在队伍中见到的。

他还记得那些人走在风雪中时，脸上麻木的表情，那些蒙着风雪已经裹上了一层冻霜的脸，还有，鼻子下面连一点儿哈气都没有的冷清。

绝对是死人。

你说，坐在一堆死人中间，感觉怎么样？

葛钟良已经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并不在意，好像全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尽量去感受其他的。

“这地方很平静，感觉很好。”

葛钟良觉得自己已经回答得非常认真。

然而，看着大萨满的表情，显然是对这个回答还不是很满意。

葛钟良再一次闭上眼睛，认真地感觉着周遭的一切。

或许是太认真的缘故，所有杂乱的想法在心头突然消失了，葛钟良的心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波浪之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在流动一般，随着海波，轻轻地荡漾！

葛钟良猛地睁开眼睛，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对面的大萨满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这就是他想让葛钟良“感觉”到的东西！

葛钟良突然明白了罕穹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和那片海有关。

对面的大萨满又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旁边的年轻萨满笑了。

“慢慢地，你会感觉到更多，你是从神路上来的，你和我们不一样。”

神路？

葛钟良皱起眉头。

年轻的萨满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倒是有些意外的样子。

“昨天晚上，你不是跟着我们一起来的吗？”

卧槽。

白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