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陆海9

二岭东以前曾经暗戳戳地暗示过罕穹，他们这队伍什么都好，就是没个姑娘。

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再不结婚，老天爷给的那点蛋白质都过期了。

这回，马上就要来个姑娘。

至于是好是坏，得让他们自己去品。

反正，上路之后，葛钟良一直没说过话，他被竖在后座中间，好像个糖葫芦一样直勾勾地戳着，每次停车的时候，二岭东问他要不要尿尿。

“尿的话就眨一下眼睛。”

葛钟良就这么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后来他们干脆不问了，吃吃喝喝照常，就好像车上没有葛钟良这个人一样。

葛钟良静静地看着他们，车开到第二天的时候，确定这几个人就是这么沉默寡言，他才终于表现出想要上厕所的意思。

是的，葛钟良是装的。

罕穹进病房的时候，跟他说了几句话。

“你看到了一片海。”

“海里面有一艘大船。”

“整个海里都是黄金。”

葛钟良分不清楚罕穹说的是肯定句还是疑问句，不过等了片刻，看到罕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失望地摇摇头，看样子是疑问句。

罕穹知道葛钟良会在水底下看到什么，那就是他把葛钟良推下去的原因。

现在葛钟良觉得自己的比分加了一份。

他搜索到的任何线索和信息，都将成为葛钟良的分数，也算是他的安全感，用以衡量他这个人值不值得活下去。

装病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葛钟良没想到罕穹这么快就能把他从病房里给弄出去，之前听大夫和护士搭话，说是他这情况属于冻僵，怎么着也得住个十天半个月。

罕穹打电话的时候，葛钟良就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想法和四儿差不多，这个罕穹，社会地位不一般。

而且，葛钟良也没想到，罕穹就这么把他像个糖葫芦似的搬上了车，还一路就往更北的地方开。

本来他装得跟个植物人似的，是想看看自己放松警惕之后，这一伙人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结果是：没有。

葛钟良搜索到的信息很有限：这是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家伙带着三个亡命徒，在干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儿，而且这件事儿和那片海以及海里的黄金有关。

但是从这为数不多的线索里面，葛钟良倒是咂么出来了点儿什么——

那片海是真的。

在昏迷和清醒的界限之间，葛钟良迷迷糊糊地看到眼前的病房、白床单和好看的小护士时，心里很失望。

他宁可冻死在那片金海里面。

在见到罕穹之前的时间里，葛钟良的心情都不太好。

掉进冰窟，送进医院。

这两件事儿是一套的，中间那轱辘儿黄金梦，看来是假的。

但是罕穹的话却给这件事儿盖棺定论了。

是真的，而且是这伙人的目标，那葛钟良注定要跟他们走一遭。

从厕所回来之后，葛钟良装腻了，开始渐渐表现出恢复正常的迹象，跟大雪人要吃要喝，时不时还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莽莽雪原，昨天下午，他们下了国道，开始在一条雪路上开，葛钟良数了，十几个小时，一路上就只碰到两辆车，可见，他们正在驶向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

葛钟良对北方这一代相当熟悉，他从小就在这片地方辗转，被卖给各种各样的人，可惜对这地方没什么感情，唯一剩下的就只有熟悉的路线。

如果没猜错，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往兴安岭的雪林中间走，随着入眼可及的松木逐渐连成一片，也越发印证了葛钟良心中的猜想。

路会越来越难走。

葛钟良能感觉到他们的车逐渐飘起来了，前车头不稳，最要命的是，傍晚下了一场大雪，风呼啸着卷着车头往起来扬，前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一个雪泡子。

葛钟良心头有点发紧。

在北方最怕这种雪泡子，躲都躲不开，一个寸劲儿上来能把车给掀翻。

谁知就在葛钟良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前面挡风玻璃从白茫茫的雪变成了黑漆漆的天。

说什么来什么！

车身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葛钟良的脑袋撞到车顶，紧跟着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撅到了后备箱。

葛钟良都不知道车子翻滚了几次。

反正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腿骑在大雪人的脑袋上，胳膊插在四儿的两腿之间。

几个人拧成了一团麻花，葛钟良是被大雪人从车里拖出来的，半个身子卡在上车的踏板上，让四儿一脚给顶了出去，大头朝下，插在了雪窝子里面。

葛钟良抬头的时候，正看到罕穹站在车门上。

他没有急着跳下来，迎着风雪，看向远方。

漫天盖地的雪，裹着冰碴儿，天地之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他能看到什么。

但是拧眉思索片刻，他看到罕穹开了口。

那句话一下被雪裹住，打着卷儿，眼看要吹走的时候，正好送到了葛钟良的耳朵旁边。

“快到了。”

葛钟良不知道他说的“快到了”，是到什么地方。

正当葛钟良思量着这附近有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看着罕穹，愣了一下。

只见四儿和二岭东伸手扶着罕穹，将他从车上接了下来。

不是那个九五尊卑的年代，可葛钟良看着罕穹，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帝王。

那种气息出现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葛钟良这才恍然发现，罕穹身上的确有着一种贵族的气息，好像自己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他的时候，纵然是在跟人动手，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一种优雅的从容不迫。

罕穹的身子轻盈落地，仿佛就连风雪遇到他，也不敢放肆，乖巧地从他身边轻轻溜走。

二岭东已经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防寒斗篷披在罕穹身上。

“我去找人把车弄出来！”四儿说了一句就要走。

罕穹没吭声，自己自顾自地往另一个方向走，雪人喊了一声，四儿才转身回来。

“那个人，需要我亲自去见。”

罕穹撇下这么一句话就走。

二岭东和雪人他们自然是要跟上，于是乎，三个人异口同声回过头来对着葛钟良说了一句特别不是人的话。

“你在这儿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