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陆海7
书名:走海作者名:柴特儿本章字数:2199更新时间:2024-12-27 18:42:59
现在,不该说太多关于罕穹的事情,没有必要,他这个人很复杂。
他的复杂恰好来自于他的单纯。
就像一张纸,如果上面已经有了很多条条框框,人便没有了自由发挥的机会。
但如果他够空白,那么他是什么,来自于每个人不同的认知。
罕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太过简单空白,你可以为他填充任何出自于你自身的想象,你可以认为他是任何一种类型的人。
这像是一种开放互动型的社交,乐趣无穷。
但是,仅限于一点——你对他的任何判断,都将仅仅停留于你的内心,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影响,他仍旧是那张白纸,上面偶尔出现的任何点或线,你都可以自由解读,但都无法用于揣测他后续的行动。
现在让我们把话题从思考拽回到现实。
葛钟良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他在那黄金海中睡得正酣。
四儿早已经看到了葛钟良。
他跑得是Z形路线,为了尽可能地扩大搜索范围,也幸好葛钟良穿着的是一件红色的外套,在白的冰和黑的水之间,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污点。
本来四儿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看到葛钟良,他的步子也不会停,他要到前面去包抄。
可是在看到葛钟良的瞬间,四儿的脚腕软了一下,人不听使唤地滑了出去,却也是这一下,让他将罕穹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
他在笑。
双手抱着腿,整个人蜷缩得像个婴儿一般,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四儿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整个湖,都是葛钟良的棺材,他在里面,心满意足。
如果死了和活着一样、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快乐,那死反而是件更好的事情,不是么?
四儿恍惚了一下,竟然觉得,他很想把葛钟良拽出去,自己躺在里面,或许是他体内争强好胜的想法作祟,也或许,就是嫉妒吧。
脑子打喯儿的这会儿功夫,二岭东已经跑到了四儿前面,只见二岭东人还没到近前,手里的铁锹突然就出去了,对准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的速度太快,脚底下一时间停不住,身子一个漂移,拽着那铁锹才停了下来。
紧跟着,半秒的停顿都没有,二岭东抓着铲子开始在冰上打洞。
四儿也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手里的甩棍刚挥出去要往冰上砸,只见二岭东的两只手腾不出来空,直接用屁股一撅,把四儿撅到了旁边,他咬着牙拧着眉飞快地打着洞。
和四儿一样,二岭东这些年也在跟自己赛跑,现在是要出成绩的时候,他不用任何人给自己加分。
二岭东一脚踩着铁锹下去,胳膊连着半个身子马上压在锹上,狠狠地锹开一层,然后紧跟着又是一铲子,如此往复。
第八铲下去的时候,二岭东的眼神儿变了,猛地将铲子拔出来,铲子在手里一翻,锹杆儿翻过来,两只手握紧了铲子,人往下使劲儿一蹲!
“嗵”的一声,听得旁边的四儿也是浑身畅快,好像多年的一口老痰终于卡了出来!
这会儿四儿顾不上二岭东和自己的比赛,推开了二岭东,只见一个身影已经飞快地从冰洞下面溜过去,四儿手中的甩棍飞出去,扎穿了葛钟良的裤腿儿,四儿直接被拽得趴在冰上,人一出溜就下到了冰洞里,他倒是毫无畏惧,下去的瞬间已经感觉到二岭东攥住了他的衣摆。
四儿两只手抱着葛钟良的脚,两条腿顺势一盘,盘住了葛钟良的脑袋。
这些动作都是在一秒之内完成的——超过一秒,人已经冻得邦邦硬。
二岭东把两人拖上来的时候大骂了一声,狗东西大雪人,又特么光看热闹。
看到四儿把葛钟良给盘住的时候,二岭东和四儿都松了口气,好像是一道菜已经炒完,只要担心怎么摆盘上桌能更好看。
只是这两个冰坨子太重,二岭东就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妹妹,顿时觉得松了劲儿。
他坐在冰洞一边,屁股卡着边缘,两条腿蹬着冰洞另外一边,抱着四儿的腰,使劲儿往上拽,把四儿的屁股挪到了冰层上之后,反过身子好像个纤夫一样拽着他的衣服往上扛。
走出了好几脚,听到后面咕咚一声,劲儿也懈下来了,二岭东一松手,人就跪在了地上。
灰头土脸。
好在跟着罕穹这么长时间,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灰头土脸。
大雪人这时候才优哉游哉地赶到,用脚把葛钟良翻过来。
人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大雪人蹲下来,歪着脑袋把嘴里的烟翘到一边,免得熏眼睛,他连手套都没摘,那双翻毛皮的手套伸进冰洞里面,抄出来一块碎冰,大雪人放在手里一拍,借着冰碴儿就开始搓葛钟良的身子。
胸口也不知道是被搓得还是被冰碴儿划的,很快通红一片。
这会儿人不能扛起来,扛起来的话,胳膊腿儿容易断,二岭东也知道这道理,抓起地上刚才被他铲出来的碎冰给葛钟良擦身子。
四儿没搭理他们,自己连滚带爬地往车上跑,呲溜一声就钻进了车里。
过了半晌,感觉葛钟良的手脚稍微软了一点,大雪人和二岭东好像扛猪一样,一前一后扛着葛钟良往车子那边走。
罕穹开车,四儿好像一只猴儿一样蹲坐在车座上。
没人说话。
看着二岭东和大雪人扛着葛钟良,就知道人还没死,不然肯定又扔回窟窿里了。
也没人问罕穹去哪儿——狡兔有三窟,罕穹有七八十个,二岭东他们已经懒得问了。
不过车子停下的时候,仨人还是有点儿意外。
罕穹来到了医院。
他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下去招呼了几个护士,里面有人推着担架过来。
把葛钟良放在上面盖上被子的时候,被子支棱起来一块,好像搭着个帐篷,大夫就在旁边破口大骂,“怎么冻成这样才送过来!”
罕穹立马在旁边赔着笑脸——二岭东他们已经司空见惯,知道那不是罕穹的脸,他这人好像没有性格,又好像在面对各种不同的人和事时,能飞快地切换成各种被需要的性格。
像块橡皮泥。
就像这种需要和人类打交道,尤其是官方场合,相比较匪里匪气的二岭东他们,只有把罕穹推出来打交道,否则估计大夫一看到他们那架势,回过头就去对比在逃人犯名单了。
眼看着葛钟良被推进了急救室,罕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大雪人他们一直不错眼神儿地盯着罕穹。
能带这小崽子来医院,说明葛钟良以后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