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秦储朝周魏惠伐赵，庖丁解牛宋桓悟道

前342年，岁在己卯。庄周二十八岁。宋桓侯三十九年。

周显王二十七年。秦孝公二十年。楚宣王二十八年。魏惠王二十八年。韩昭侯二十一年。赵肃侯八年。齐威王十六年。燕文公二十年。鲁景公四年。卫平侯元年。越王无疆元年。中山成公八年。

年初，西戎、北狄九十二小国的国君，齐聚咸阳，朝拜秦孝公，祝贺秦国被周显王册封为伯。

秦孝公大喜，派遣十五岁的太子嬴驷，率领九十二个戎狄国君前往洛阳，朝觐周显王。声势与规模，远远超过了两年前魏惠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觐周显王。

周显王喜出望外，更加信赖秦孝公。

中山成公去年相魏，今年献策魏惠侯：“当年四国朝魏，赵成侯尽管拒绝朝魏，但还不敢阻止韩昭侯朝魏。去年逢泽之会，赵肃侯不仅拒绝朝魏，而且阻止韩昭侯朝魏。赵肃侯不敬主公，远远超过赵成侯。主公欲绝晋祀，赵肃侯欲续晋祀；主公伐韩，赵肃侯救韩伐魏，攻取了垣邑。主公若不伐赵，怎能号令天下？”

魏惠侯不满赵肃侯已久，于是听从中山成公之言，命令庞涓率领十万大军再次伐赵，第二次围攻邯郸。

赵肃侯向韩昭侯求救。

韩昭侯命令孔夜领兵救赵。

魏惠侯大怒，又命穰疵伐韩，在南梁与孔夜交战。

赵、韩又向齐国求救。

齐威王问策群臣：“寡人是否该救赵、韩？”

邹忌不愿田忌再次立功，于是反对：“魏惠侯重新崛起，赵肃侯又曾伐齐，大王不如不救。”

田忌说：“赵、韩一旦战败，必将朝魏不朝齐，大王不如早救。”

孙膑说：“如果早救，魏军未疲，齐军就会代替赵、韩承受魏军兵锋。魏惠侯志在代周为王，已有伐灭赵、韩之心。赵、韩苦战将亡，必将东向朝齐。大王不如承诺相救，但是缓出救兵，既能获得重利，又可赢得尊名。”

齐威王采纳孙膑之策，承诺援救赵、韩。

赵、韩凭借齐威王承诺，力敌魏军，五战不胜，双方力疲。

齐威王即命田忌为主将，田朌为副将，孙膑为军师，驰救赵、韩，西击魏军。

田忌听从孙膑之计，故意延缓进军，途中先灭莒国。

魏惠侯得知齐军出救赵、韩，已灭莒国，鉴于桂陵之战大败于齐，担心庞涓再次轻敌而重蹈覆辙，又命太子魏申率领十万大军增援，欲与齐军决一死战。

太子魏申领兵东行，途经宋国外黄，拜见老聃之徒徐尚，请教胜齐之策。

徐尚问：“我有百战百胜之策，太子是否愿闻？”

魏申说：“愿闻。”

徐尚说：“太子迎战齐军，即使大胜，夺回莒国，其富仍是有魏，其贵仍是为君。一旦战败，必将不再有魏，不能为君。唯有不战而还，才是百战百胜之策。”

魏申说：“感谢先生教诲，我即刻退兵。”

徐尚说：“太子虽想退兵，恐怕难以如愿！因为众多将士都想凭借战功，谋取富贵。”

魏申辞出，下令西行返回大梁。

御者说：“太子领兵出征，不战而还，等于战败，不如继续东行。”

魏申被迫东行，增援庞涓。

宋桓侯被戴剔成囚禁于苏宫猪圈，成为傀儡，每年仍然主持春秋大祭。

各国祭祀，分为大祭、小祭。平时小祭，谓之少牢，以牺猪、牺羊祭祀鬼神。春秋大祭，谓之太牢，加用牺牛。牛为农耕之具，民间私祭禁止屠牛，只可屠猪、屠羊，宫廷公祭方可屠牛。

宋人崇信鬼神，最重祭祀，屠牛之技冠绝天下。如今宋国宫廷的屠牛者，名叫庖丁，屠牛之技远胜前辈，谓之解牛。

大祭之前，宋桓侯观看庖丁解牛。

庖丁手之所触，肩之所靠，足之所踏，膝之所顶，无不合于音律，动作合于《桑林》祭舞，运刀合于《经首》节奏。

宋桓侯问：“人之技艺，怎能达到如此境界？”

庖丁放下刀说：“我之所好，乃是天道，超越了人技。我学习解牛之初，看见的乃是全牛。三年之后，不再看见全牛。时至今日，我仅凭心神相遇，不用肉眼观看。感官知止，心神欲行。我依照牛体的天然肌理，批开大缝隙，直入大空档，因循牛体的固有构造。我的刀，连关节、经络、筋腱、软骨也不会碰到，何况大骨？普通庖人用刀砍骨，必须一月一换刀。优秀庖人用刀割肉，必须一年一换刀。我的刀用了十九年，解牛数千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锋利。牛体关节都有空隙，然而刀刃没有厚度。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必有空隙的牛体，小缝隙也游刃有余。尽管如此，凡是遇到筋腱骨肉纠结之处，我仍然怵惕戒惧，目光凝止，放慢动作，运刀轻微，直到牛体分解，如土堕地。我提刀而立，四顾外境，踌躇自适，善刀而藏。”

宋桓侯说：“太美妙了！寡人听闻庖丁之言，领悟了养生之主。”

庄周二十八岁，受县令差遣，前往商丘上交蒙邑漆税。

庄周返回蒙邑，告诉子綦：“我在商丘，结识了庖丁。庖丁告诉我，如今宋桓侯被戴剔成囚禁，唯一乐事是观看庖丁解牛。夫子曾言，有道不废技，无技不成道。庖丁是否已经由技进道？”

子綦赞叹：“庖丁虽是匠人，却已由技进道。庖丁所说‘善刀而藏’，合于老聃之言‘光而不耀’。”

庄周问：“为何领悟养生之主，就能由技进道？”

子綦说：“养生分为养身和养心，养身仅是养生之次，养心才是养生之主。”

庄周问：“领悟养心是养生之主，是否已经领悟天道？”

子綦说：“没有。我讲个故事，你就会明白。”——

庚桑楚师从老聃，学成以后，住在北方畏垒山。

南荣趎慕名拜见庚桑楚：“我年岁已经很大，应该怎样努力，才能悟道？”

庚桑楚说：“保全你的身形，葆养你的德心，不要把你的思虑用于钻营。三年以后，或许能够悟道。”

南荣趎说：“我闻道太迟，听了先生教导，仅仅到达耳朵，无法进入心灵。”

庚桑子说：“我已词穷。土蜂不能驯化豆虫，只能驯化桑虫。越鸡不能孵化鹅蛋，鲁鸡却能孵化鹅蛋。鲁鸡和越鸡，物德之质并无不同，但是鲁鸡能够孵化鹅蛋，越鸡不能孵化鹅蛋，乃因物德之量不同，才之小大有异。我德薄才小，不足以教化你。你不如南行拜见老聃，或许能够悟道。”

南荣趎携带干粮，南行七天七夜，到达老聃客居的宋国沛邑。

老聃问：“你从庚桑楚那里来？”

南荣趎说：“是。”

老聃问：“你为何带来这么多人？”

南荣趎吃惊回头。

老聃问：“你不明白我的话？”

南荣趎惭愧叹息：“我不知如何回答，更加不敢提问。”

老聃说：“你盲从众人，已经丧失真德。如今虽想复归真德，然而不得其门而入！”

南荣趎说：“病人若能自言病情，说明尚未大病。我不能自言病情，说明已经大病。假如我乍闻大道，喝下猛药，必将加重病情。不敢请教大道，愿闻养生之经。”

老聃说：“你想明白养生之经？你能持守真德而不再丧失吗？你能无须卜筮而预知吉凶吗？你能止于外境危殆而不受利禄诱惑吗？你能止于内德极限而不再自矜其知吗？你能舍弃众人而反求己心吗？你能自逍己德吗？你能致无己知吗？你能如同婴儿吗？婴儿整天啼号，然而不噎不哑，是因为真德醇和。婴儿整天握拳，然而手不拳曲，是因为真德淳厚。婴儿整天视物，然而眼睛不眨，是因为不惑外境。养生之经，就是出行不知何往，居家不知何为，与物推移，同其沉浮。”

南荣趎问：“至人之德，是否仅止于此？”

老聃说：“不是。这不过是坚冰刚刚融化。你能否做到呢？至人的身形，像众人一样，从大地获得食物，从天空获得快乐。但是至人的德心，不被人事、外物、利禄、祸害撄扰，不像众人那样作怪，不像众人那样算计，不像众人那样有为。至人的养生之经，就是自逍己德而往，致无己知而来。”

南荣趎问：“领悟养生之经，是否抵达至境？”

老聃说：“远未抵达至境。人类的有限物德，难以尽知无限天道。探索天道，永无止境！”

庄周说：“弟子谨记！人类的有限物德，难以尽知无限天道。探索天道，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