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革军委的电令

这一天，中革军委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那一天和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日头不痛不痒懒散地挂在天上，一些云在周边无声无息地游走。枫树成了山林里最出风头的角儿，红红地将自己抹了一身。然后是草枯叶坠，有一声两声的秋蝉嘶叫，叫得人揪心……秋天，总这么一副样子。

有人从茗洋关回来，是个货郎，从上饶进些百货什么的走村串户卖的那一种。见人就说在茗洋关看到的事情。

“都是兵，是南京方面的兵。”他说。

“杀人不？”有人问。

“你看你，兵们手里的是什么？刀枪！”

“嗯！”

“刀枪干什么用的？吃素的吗？杀人！”

“嗯嗯！”

“血流成河喔！”那人表情夸张地说着。

没人嗯了，旁人眼睁得大大的，看着货郎。

“人头挂在城楼上，血沿了城砖画着红道道……远远看去像染坊里的红布。”

有人“啧啧”了两声，“那还不一条街整天里臭气熏天？”

货郎瞪眼了，他不喜欢说话时人家插话。“鬼哟！”他说，“臭翻一条街？你说的？”

“那还能怎样？！”

货郎说：“是肉香，整个街市都是烧肉的香气，他们杀猪宰牛，架了大锅烧肉，见者有份，啊哈。”

“啊哈啊哈……”

他们说着话，把一件残酷的战事当成了一段闲谈。

中革军委的电令就是在那几个人说着杀人吃肉的时候来的。

整个白天，葛源上下都在为执行那份电令忙碌，一纸命令，红七军团同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刘畴西任军团长，下设两个师，由刘畴西、寻淮洲分别任师长，合编后，红十军团有约一万人，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方志敏兼任闽浙赣省军区司令员，曾洪易任中共闽浙赣省委书记兼军区政治委员。接到命令时曾洪易嘴角挂着从未有过的那种平静，要知道这种安排把他的职降了不止一级，把他的军权罢了，甚至不让他在野战部队里容身，把他弄到了地方。要搁过去，他曾洪易要跳起几丈来，可这一回他很平静。红七军团这一路过来，他是中央代表，可谁主动听过他的？喊了叫了，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听了那么几回，可几回都吃了败仗，让他的话没了分量。何必？他想。再说军团这次行动，明显是鸡蛋碰石头，没有胜算。他曾洪易不是怕死的角色，可也不能白白去送死，死得一钱不值吧？不能因为图个壮烈而把队伍都送到虎口里去，这种事情，他曾洪易不会同意。这种时候谁还去计较位置？寻淮洲一个军团长，这一回不是也给拿掉了，只做了一个师的师长？

晚饭后他顺着长长的河堤独自走着，听着镇子里的喧哗随了夜的深入渐渐平息下来，那些士兵横着酒足饭饱之后的身体进入了梦乡。可是他却毫无睡意，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曾洪易知道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听他说什么，他的话对任何人尤其对这支队伍已经毫无意义。但那种想有个人说话的欲望愈发强烈，他跺着脚，他把那种欲望弄到两只脚上。河堤上怪异地响着他的脚步声，一只两只的夜鸟从河边的苇丛里惊得窜起飞出老远。他感觉到脸上的风有些凉，到这季节夜里的风都这样，凉飕飕的。他想他该回了，这是搅霜的风。明天一早有场大霜冻哩。他想。

远远地他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有灯。

他想连勤务兵都急了，难道他在外头待了很长的时间了吗？他不觉得有多久。

走到门边他看见了灯下的那个背影。不是勤务兵，是那个人，他有些意外。

是方志敏。他想，姓方的来找我会是什么事？

方志敏说：“老曾，明天就要走了，我来跟你说会儿话。”

风打着窗上的竹篾。窗子有些破了，有人用竹篾挡风，一起风竹篾就弄出烦人的声音。

曾洪易笑着一边弄着那片竹篾一边说：“你看，我也正要去找你的，你却来了。”他没有乱说，那时候他真的想去会会方志敏。他想他得找个人说说话，这个人只有方志敏。

就是在这次会面后不久，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两个人各自说了一句话以后，都开始了一段难耐的沉默，也许谁都期待着对方开口，可谁都没有吭声。

“我服从上头的安排。”曾洪易挨不住了，嘴里跳出这么一句。

方志敏说：“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事，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找你。”

曾洪易有些吃惊，他看了看方志敏。油灯被风拽扯着，一晃一晃的。方志敏那张脸在摇晃着的灯影下像一尊石雕。

“你说！”曾洪易不看方志敏了，他觉得那张脸上满是文字，他越读越读不出名堂。

“我想把嫂子托付给你。”

“噢！我现在是闽浙赣省委书记，这也应该说是我分内的事情。”

“她现在怀有身孕……”

“队伍明天一早就开拔？”

“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也许是晚上，我看还是晚上的好。”

“我会把一切安排好的，你放心。”

方志敏点了点头。

他们还说了一些话，那是些可有可无的话。这个夜晚，似乎一切都已经决定了。曾洪易仔细看了几眼方志敏，对面的这个男人脸上呈现刚毅的线条，眉宇间透出无与伦比的大气。多年以来，曾洪易一直和这个男人暗暗较劲，很多事情都与这种较劲有关。到后来曾洪易似乎想出了些道道，缪敏会不会是方志敏手里的一枚棋子？

曾洪易有些不解，赣东北的革命家族式的特点较之别处更为突出，他可以交给族人的，为什么要交给我？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话？

他想，这种时候我不该这么想。他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有些惭愧。不管怎样，应该把它理解成对他的信任。

送走方志敏后，这个叫曾洪易的男人一夜没睡。第二天夜里红十军团从葛源出发了，他问过手下三次，首长的夫人安置得怎么样了。手下回答说：“你放心就是，这事还能马虎？”得到满意的回答曾洪易还是放心不下。

他甚至还去那家人家看了一回，那是磨盘山里的一户人家，独家独户，背山面水，水虽然不能走船，但却能阻挡兵匪。山里竹木遮天，崖壁下有大小洞子，有风吹草动往哪个地方一滚，找人就像大海里捞针。屋主是个忠厚人家，憨憨地朝大家笑着，说要是少了根纱找他就是。

曾洪易还把刘水生留了下来，刘水生是闽浙赣省委的机要员，曾经做过方志敏的警卫。

“想来想去还是你水生合适。”曾洪易跟刘水生说。

刘水生说：“曾代表你放心，这不是个事。”刘水生轻松地笑着，也许当时他没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他以为就是主力的一次暂时性的转移。他想，又是以往的那么个情形，打打走走，说回来就又回来了。新老红十军的会师，闽浙赣红军不是兵强马壮了？以往那么些艰难日子都过了，人马多了还愁个什么？

刘水生觉得曾代表有些多虑。

曾洪易却在那儿转悠了很久，觉得没什么不稳妥的地方才离开。

四天后，闽浙赣省红色省会葛源陷落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