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我心（2）

李白不是不爱他的孩子，只是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或是像杜甫这样的没落名门子弟，要么在家中守着妻儿，一生寒微，一世困顿，要么就要出去广交朋友，积累人脉，他们的妻儿只好承受别离之苦。唐人并不把这痛苦当成一回事，那些经商的、驾船的、拉纤的、当雇工的，不都是与家人长别离？

谋生，谁也不易。

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人们无法注重情感上的需求。

还因李白身体里住着一个叫作“天才”的怪物，那也是他的孩子。李白永远孕育着他，永远分娩不出来。这刺痛着李白，折磨着他，分散了他在一双儿女身上的注意力。

炎夏，李白好友萧三十一要回鲁中，途经李白安家的任城。李白写诗《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送别，并拜托萧三十一回去以后，代他去看看他的儿子伯禽。

六月南风吹白沙，吴牛喘月气成霞。

水国郁蒸不可处，时炎道远无行车。

夫子如何涉江路？云帆嫋嫋金陵去。

高堂倚门望伯鱼，鲁中正是趋庭处。

我家寄在沙丘傍，三年不归空断肠。

君行既识伯禽子，应驾小车骑白羊。

“应驾小车骑白羊”，非常有画面感，非常有童趣。

也许某个时候，李白看到一个小男孩儿驾着白羊拉的小车，欢快地从他眼前奔过，小孩子与伯禽年龄差不多，让他倏然想起儿子：我儿伯禽也到这个年龄了，他是不是也驾着白羊拉的小车在路上奔跑？

天宝九载，李白抑制不住他对一双儿女的思念，回到了家乡东鲁。

儿女看到爹爹回来，自是喜出望外。

老友听闻李白归来，纷纷邀请李白宴饮，李白又回到东鲁社交圈，与新朋旧友迎来送往。

李白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天伦之乐，听说他的好友元丹丘到石门山修行去了，就想去拜访元丹丘。金陵归来，李白的名利之心淡了，他想跟随元丹丘到山中隐居，自此不问世事，专心炼丹药，追求生命的无极。

这次回家，儿女已经长大，平阳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伯禽也长高了许多。唐人早婚，儿女快到婚嫁的年龄了，他总得尽到父亲的职责，把女儿嫁出去，给儿子娶上媳妇，才能入山隐居吧。

李白在诗中写道：“久欲入名山，婚娶殊未毕。人生信多故，世事岂惟一。念此忧如焚，怅然若有失。”

秋天，李白启程去拜访元丹丘。他来到嵩山元丹丘居所，元丹丘不在，李白只好题诗《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后离开。李白在诗里说，他的妻子与女儿都喜欢道教，“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他想搬来与元丹丘同居，“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

离开嵩山后，李白前往石门山。

元丹丘隐居的石门山位于河南叶县，“叶公好龙”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东汉名士高凤曾经隐居在这里。高凤是东汉名儒，一生勤学不辍，太守慕其名，屡次召他出来做官。他故意跟他的寡嫂争田产、打官司，弄得自己声名狼藉，避免出来做官。

李白在石门山上转来转去，转了三四个山头，只见古松参天高，清泉石上流。月亮升起来了，他还没见到元丹丘。

元丹丘从山上看到李白，大声向李白呼喊，李白也大声回应，两人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老友相见，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天亮，李白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李白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一个炼药院里修道。某天他拿起镜子一照，发现镜中的自己长出了些许白发。李白喟叹良久，忆初昔与元丹丘相识时，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仿佛一瞬，他就面容沧桑，鬓边白发生。

李白用镊子拔了几根白发，赠给元丹丘。

李白在诗《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中回顾与元丹丘三十年同甘共苦的友情：“投分三十载，荣枯同所欢。长吁望青云，镊白坐相看。”

李白在给元丹丘的诗中提到的“拙妻”，应是他的第二位夫人宗氏。

李白与宗氏相识，有一段浪漫的故事。那年李白离开长安，在大梁游玩。大梁是汉景帝的弟弟梁王刘武的封地，也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的故地，留存着很多梁王与信陵君的遗迹。

李白诗兴大发，在一处寺院的墙壁上写了一首《梁园吟》。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

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渌水扬洪波。

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舞影歌声散绿池，空馀汴水东流海。

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

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辉。

歌且谣，意方远。

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寺僧不了解李白诗歌的价值，看到李白在一面白墙上写满了字，找了块抹布要把墙上的字擦去。这时，一位小姐带着丫鬟路过，她读了读墙上的诗，大惊，跟寺僧说：“你不要擦，我用一千两银子买你这块墙壁。”寺僧乐颠颠地同意了。

这位小姐，是武则天时期的宰相宗楚客的孙女。

宗楚客是武则天堂姐的儿子，“伟岸白净，明达聪慧”。宗楚客还是一位诗人，很有才华，也很有野心。武则天和唐中宗时期，他三次出任宰相，心中还不满足，私下跟人说：“我地位卑微的时候，盼望有一天当上宰相，如今当上宰相，我又想当皇上，哪怕当一天过过瘾也好。”宗楚客因为依附韦皇后，在唐隆政变中被杀。

宗楚客死后，他的家人远离政治中心，搬到梁园居住。

宗小姐遗传了祖父的才华，对诗歌非常热爱。虽然千金买壁的故事未必真实，但是她因仰慕李白的才华，自愿嫁给年已五十的李白，应该是真的。

《柳亭诗话》记载着一个故事。

李白尝作《长相思》乐府一章，末曰：“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其妇从旁观之曰：“君不闻武后诗乎？‘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太白爽然自失，此即所谓相门女也。具此才情，故当与寻真、腾空为侣，第不知娇女平阳，能继林下风否？

李白的《长相思》结尾两句诗是“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他的妻子从旁边看到了，跟他说：“您没听说武后诗‘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吗？”

很多人以为这位李白之妻是李白第一位夫人许氏，实际上应该是宗氏。宗氏是武则天亲戚，才会记得武则天的诗句；许氏家族受到武则天迫害，许氏不可能会记住武则天的诗句。许氏与李白的婚事是父母包办，宗氏与李白的婚姻是自由恋爱的结果。

宗氏跟盛唐时期很多上流社会的女性一样，爱好道教，与李林甫女儿李腾空等人是道友。

只是《柳亭诗话》评论的时候弄混了，平阳是李白前妻之女，并非宗氏所生。

这是李白的最后一次婚姻，他遇到了一位心灵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