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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讲 《人间世》(一)
书名:流沙河讲庄子:心斋与坐忘作者名:流沙河本章字数:3978更新时间:2024-05-25 16:31:41
和前面的题目一样,这一篇题目的结构也是“人—间世”,不是“人间—世”。很多人就理解错了,这个“间”在这里是动词,就是我们说的介入。“人—间世”就是人介入社会。“世”指的是社会,指的是世界。那么,你们只要知道这个题目读做“人—间世”,这篇的意思就明白了一半,所以“间”这个字是很关键的。实际上,庄子要告诉我们一个人如何在乱世里处好关系的问题。
文章一开头就讲了孔子和他的弟子颜回的对话。
颜回见仲尼,请行。
……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譆!若殆往刑耳!……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颜回见仲尼,请行】“仲尼”就是孔夫子,人们叫他孔老二,是因为“仲”表示排行第二。凡是弟兄取名叫“仲”,就是排行老二,老大叫“伯”,老三叫“季”。颜回是孔子的学生,来“请行”,他对老师说,我是来和老师告别的,我要出差了。
【曰:回闻卫君】我颜回听说卫国那个国君。卫国在春秋时候是一个小国。“回”是颜回称他自己,学生在老师面前,不称我,称自己的名字。
【其年壮,其行独】现在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他的行为很独特,和大家不一样。
【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他没把他的江山当做一回事,不当做一回事就叫“轻用”。他治理他的国家完全漫不经心的,胡乱整,不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国家,而他自己又认识不到错误。这个“见”指“自见”,说他自己看不见他在犯错误。“轻用民死”,动不动就把老百姓的生命拿去牺牲。这是很多国王都有过的,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怎么死,下面说。
【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庄子的这些文字,非常独特,和《论语》《孟子》有很多的不同,他的语法和句子结构有些非常难懂。这里“死者以国”是什么意思?古代说“国”既指一个国家,也指一座城市。因为春秋战国时代有些是小国,一个国就是一座城市。让一城一城的人去送死,就叫“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大家注意了,名词“蕉”虽读成jiāo,但是我要告诉你,不是芭蕉、香蕉的蕉,这个字就是“木”旁那个“樵”。山中所有的草木,皆谓之樵,所有的小草、大草、小树枝、大树枝都叫樵。整句话的意思是,把这些死尸拿到山沟里面去量,把山沟当做一个放死尸的容器,有多少呢?“若蕉”,像山里面的小草树木那样多,就是说死了很多人。
“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这一句非常奇特,理解这一句可以把它看成三段:“死者以国”一段,“量乎泽”一段,“若蕉”一段。这样一个句子是很难懂的。
【民其无如矣】老百姓简直无可比喻了,找不到比喻了。“无如”就是找不到,就是老百姓有多苦我无法给你比喻。
这是颜回对着他老师孔子说的话,说卫国国君是一个暴君。
【回尝闻之夫子曰】颜回怎样办呢?颜回说:我曾经听你说过。“尝”就是曾经。“闻之”就是听说过。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你曾经跟我们说过,如果一个小国,要是治理得好,国家状况比较良好的话,你就不要住在那里了,你就离开。因为你去的任务就是去治理国家,国家已经治理好了,你就要走。哪里的国家搞得乱糟糟的,你就去哪个国家。“就”就是到那里去。“医门多疾”,这个也是老师你曾跟我们说的,我们都是社会医生,有很多病人等着我们去治疗。
【愿以所闻思其则】我愿意把我听老师说的这些话拿来作为我目前的行为准则,愿意把老师的教导落实到行动上。
【庶几其国有瘳乎】或许这个国家有治好的机会吧!“庶几”就是勉强的,有那么一点儿。颜回在这里把卫国及其国君看做严重的病人,他到老师这来说,按照老师说的,我要去把这个暴君治好。
【仲尼曰:譆,若殆往刑耳】“若”就是汝,就是你。“殆”就是恐怕。孔子说:唉,你恐怕是去受刑罚折磨吧。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去?你脑袋里是怎么想的?所以孔子用一个“ ”字,意思是说你这个脑筋太不会用了,你还要去治理那个国家,恐怕你自己难免会挨刀哟!“耳”就是而已。你只是去挨刀而已。
【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孔夫子直接说颜回,说你这个人,讲道德你很厚道,你又守信用,又直矼矼的,“矼”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这个人犟得很,转不过弯。因为颜回是孔子弟子中间道德水准很高的人,但是“未达人气”,你连人家的气味都没摸准。老好人、厚道人确实多半都摸不透人家的心思。还有,颜回你这个人,人家都要有名有闻,闻就是知名度,只有你“名闻不争”,该你出名头的事情你一样都不去做;“未达人心”,你的想法和一般社会人的心态根本无法沟通。你对社会心理简直一窍不通。
【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强”要读qiǎng,强迫的强,现在没有多少人这样读了。很多人读成qiáng,这个“强”是形容词,比如与弱者相对的词“强者”,如果作为动词就读qiǎng。“绳墨”,就是木匠用的墨斗后面弹的那根线。木匠锯一个东西,要把墨斗后面那根线拉出来弹出一条直线,从那里锯过去,这就叫绳墨。这里是做个比喻,说你过度把仁义这种崇高理想和绳墨这种严格规矩,拿去“術暴人之前者”。“術”就是展开,把这一套说辞展开在一个暴君的面前。这个“術”字有各种说法,有一种说法说“術”字写错了,说这个字应该是“炫”字,炫耀的意思,就是把“術”字中间的“术”改为“玄”,说庄子的原文可能是这个字,后来错写成这个“術”字。但是书上既然是用这个“術”,我们也就勉强用这个字来讲。这个“術”就是通道,一种道路,是今天“术”的繁体,你看“术”周围是一个“行”字,行就是道路。“暴”,就是暴露出来。
【是以人恶有其美也】这样就会导致他人厌恶你。这种美好的理想,你拿去暴露在别人面前,只会招人牙恨,对方就会说,你了不起,你境界崇高、志向远大,你就是做给你自己看,你很完善,但是招人厌。这个“恶”字是动词,读做wù。“人”指他人,在这里指的就是卫国的暴君。
【命之曰菑人】那个暴君就会给你下一个定义,说你是一个灾人。“菑”者,灾害也,和火灾、水灾的含义是通的。你看这个“菑”,中间有三个弯弯,那个指的是水灾,下面是个田,指的是蝗灾。这里的灾人,就是说害人的人。暴君会认为你不是去帮助他的,而是去害他的。
【菑人者,人必反菑之】他认为你是去害他的,他反过来就要害你。
【若殆为人菑夫】若就是汝,就是你。你恐怕要被人害喽。夫是语气词。
这是孔夫子教训他的学生颜回。意思就是说,那样的暴君,不是给他讲仁义道德理想就能够起到作用的,实际上就是告诉颜回,你要养好你自己的灵魂,你去了只会给你带来无限的痛苦,还没有好的结果。无论是保养身体也好,保养灵魂也好,那样的暴君都是不值得进言的,你不要去跟他说了。颜回听了老师的话,结果就没去。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下略“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古代没有“太子”,只有“大子”,“大子”就是“太子”。老成都人把大慈寺说成太慈寺,没有说大慈寺的。颜阖也是孔子的学生,他倒是跑到卫国去了。他准备去当太子的老师,叫太傅。“傅”在这里作为动词,意思是辅导。古代有太傅,就是太子的辅导员。
【而问于蘧伯玉曰】颜阖带着任务,在去当太子的老师之前,先去了另外一个县镇,是去见与孔夫子同样有名的蘧伯玉,去请教他。
【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他的道德有天生的缺损,生来就没有好的德行。
【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我要去给他做工作,但若我不讲原则,和他一起搞他圆滑的那一套,对我们这个国家就有损害,“方”就是原则。
【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如果我要是在他面前做工作,讲原则,那就对我本人有害。
【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要说这个人没有一点知识也不是,但是他的知识刚好够知道别人的过错,他的全部知识刚好就这么多,于是他就不知道到底别人为什么犯那种过错,别人犯错究竟是别人的责任,还是他的责任,他不晓得。
【若然者,吾奈之何】如果是这样一个人的话,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呢?
这段是个假设,他要去做太子的辅导员了,但晓得他的工作不好做,太子简直是浑的。于是,就来让蘧伯玉教他。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哎,你真是问得好!
【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你要警戒,你要谨慎。“正女身也哉!”这个“女”要读rǔ,即“汝”。你要先端正你自己,不能搞歪门邪道。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你在表面上最好去将就着他,“莫若就”就是千万不要不将就他。“心莫若和”,你的心一定要保持一种中和状态,意思是说你的心不要完全去将就他。形可以去将就他,但心要保持一种和谐的状态。
【虽然之二者有患】“之”就是“此”。我教你的这两条也有问题,中间也会有不好的效果,但你要掌握好分寸,就不会有问题。
【就不欲入,和不欲出】你去将就他可以,但是你不要陷进去了,意思是说,你不能上了贼船。“和不欲出”,你要保持和谐的内心,但是你不要让他见外,不要让他觉得你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