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外公
书名:虚度杂谈作者名:茶馆朝奉本章字数:2117更新时间:2025-03-27 17:40:23
车里卖票的大姐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有晕车的同志说一声啊,我这儿有塑料袋!”
还真有几个人过去拿了袋子,我旁边也有几个人伸手去拿。我一看,好家伙,晕车的人还真不少,下意识地就往里面挪了挪,尽量离这些人远点儿。
平常这段到老家的路,车程也就两个小时左右,可今天因为下雨,车开得比平时慢多了。我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这时,我爸也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突然,我发现斜对面靠窗的一位中年大姐有点不对劲。她看上去晕车晕得厉害,一个劲儿地擦汗。要知道,这可是年前的大冬天,冷得刺骨,看来她是真被晕车折磨得不轻。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她实在撑不住了,就把车窗打开,把头伸了出去,开始呕吐起来。
这大姐还挺讲究,大概是怕吐在车里气味难闻,熏着别人,所以才选择把头伸到窗外。可我真想提醒她,有点常识啊!坐过汽车、火车的都知道,车高速行驶的时候,外面的风特别大,而且是逆向的,往外倒水都能溅到后面的人身上,更何况是呕吐呢,那滋味……
更绝的是,她后面有个中年男人正睡得香,估计正做着美梦,嘴巴张得老大,呼噜打得震天响。这下好了,大姐吐出来的东西不偏不倚,全进了他嘴里。
那男人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突然觉得味道不对,猛地一下就醒了。一睁眼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瞬间就炸了,拼命干呕,可又呕不出什么东西,只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干呕个不停。
前面的大姐回头看到这情形,赶紧掏出纸来给那男人擦,嘴里不停地道歉。
可那男人还是骂个不停。
我看到这场景,差点也跟着呕出来,实在太恶心了,也难怪那男人发火。
可这又实在太滑稽了,我憋得难受,只好用头抵着前面的座位,浑身颤抖着笑个不停。
这时,我爸也被吵醒了,看到这情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别笑。可我瞅见他自己也扭头看向窗外,身子止不住地抖动,估计也是憋笑憋得不行了。
这个小插曲让我原本沉重悲伤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车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
舅舅已经在车站外等着我们了。见面后,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寒暄的话,直接上了车,往家里赶。
外公家在乡下,离县城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进堂屋前,我心里其实有点害怕。虽说那是我的外公,但一想到要面对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
我跟着爸妈走进堂屋,外婆、舅妈等一大帮人都在。我妈一进屋就哭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外公,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我妈问舅舅外公怎么会变成这样,舅舅说其实外公去年就查出得了食道癌,还是晚期。因为我爸妈一直在外地工作,所以一直瞒着没告诉我们,只跟我妈说外公病了。本以为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的,没想到快过年了,病情突然恶化,眼看着不行了,这才赶紧打电话让我们回来,好能见外公最后一面。
我站在离外公很远的地方。我承认,那一刻我是害怕的,即便他是一直疼爱我的外公。
就在这时,外公突然醒了,一睁眼看到我们,也看到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我说:“小晨来了,让你姥姥给你做个大菜吃。”
“大菜”是老家的方言,以前大家都穷,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所以把肉叫做“大菜”。外公是穷苦出身,一直都这么叫。
听到外公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瞬间被浓浓的亲情冲散了。
我的外公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着给外孙做“大菜”吃。而我,却因为害怕,远远地躲着他。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到后来止不住的大声抽噎,旁边的人也都跟着哭了。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再见到那个健康的、总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玩具的外公。
晚上,舅舅安排我和我爸到他堂弟家休息,我妈则留在家里守着外公。
因为是舅舅的叔伯兄弟,我也喊他舅舅,他排行老二,我平时都叫他二舅。晚上吃完饭,我和二舅、二舅妈闲聊起来。一提到外公,他们就不停地叹气。在他们眼里,外公是个老实人,命太苦了。他从小家里穷,饥荒年还出去要过饭,长大后当了兵,参加了志愿军,去朝鲜抗美援朝。
二舅妈说,他们小时候常听外公讲打仗的事儿。那场战争死了好多人,有一次外公接到命令去打扫战场,看到遍地都是战友的尸体。为了把战友们带回去,他和其他战友用扁担插进尸体的腰带,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抬了回来。
后来外公复员,被安置到矿山当工人,就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一家和兄弟一家,日子过得依旧艰难。
以前村里有人说外公命硬,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有一次外公走夜路回家,走的是山路,还顺道捡了一捆枯树枝扛着当柴烧。过河的时候,他把柴火扛在肩上准备游过去,刚游到河中间,突然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外公知道遇上水鬼了,但他胆子大,拿起身上的木棍就往腿下面猛捣,捣了好久,那水里的东西才松了手。外公捡回一条命,上岸后还没舍得丢下那担柴火,接着扛回了家。
回到家,姥姥点上灯一看,外公的脚踝都被掐黑了。
我听着二舅妈讲这些外公的往事,心里其实不太相信。毕竟在农村,这种故事太多了,大多是传来传去变得神乎其神,很多都是道听途说。
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我没当场反驳。大家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11点多。
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就先后洗漱,上床睡觉。
我坐了一下午车,确实也累坏了,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隐约感觉床边站着一个人。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梦里,可又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