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4：祖孙

　　从卧牛山下山到卧牛村，只有一条小路，一条凌安走了多年的羊肠小路。

　　可是这次，凌安从来没有跑得如此之快过，脚下踩踏着刚刚落地的雨水，发出了清晰的“啪啪”声，溅起了一蓬蓬水花。

　　风声在耳边呼啸，天上的雷鸣闪电不知疲倦地响起，数次在泥泞湿滑的小路上滑倒，凌安也没有停顿，甚至都不顾身上已经脏乱地不成样子的衣服，只是发了疯似的飞奔着。

　　不远处，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子已经赫然在目，那个在风雨中岿然不动村庄，终于让凌安那颗几乎就要崩溃的心，找到了几分可怜而珍贵的安全感。

　　依山而建的村子大多是因为青山旁边的绿水，暴雨之下并无山清水秀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美好景色，家家户户都是紧闭院门，只有一户被木栅栏围着的院落，大开着柴门，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归来。

　　居高临下望去，沿河而建的村子中，大多都是木石搭造的房屋，村子不大，只有近百户人家，村子两面环山，一面绕水，只有唯一还算平坦的东方有着一条曲折蜿蜒却平坦的道路。

　　道路的两边是卧牛村先人们千辛万苦挖山平出来的良田，统共加起来也就那么一二百亩，在这个很少与外界联系，自给自足的村子里，基本上能够养活所有人。

　　风雨中的田地里，麦杆上已经开始泛出金黄，半垂着沉甸甸脑袋的麦子也是癫狂地摆动着瘦弱的身躯，弧度极大，却充满韧性地没有折断倒地。

　　凌安此时已经跑入了村子的范围，巨浪滔天般惊恐的内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些许，但是脚下的步伐却依然没有停止，朝着那唯一一扇打开着的院门奔去。

　　一脚迈入那大开的院落中，将顺着迎面吹来的风灌入鼻孔里的浓郁的草药味狠狠吸入胸腔，凌安终于完全平静了下来。

　　“爷爷——”

　　“砰”的一声推门而入，在浓浓雾气弥漫的屋子中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正在熬药的苍老身影，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泥泞与脏乱，凌安大叫着一把搂了上去，极大力的贴在了老人的背后！

　　“呵呵，小安啊。”

　　老人沧桑而和蔼的笑声轻轻响起：“怎么了？外面雨是不是下的挺大啊？成落汤鸡了吗？是爷爷不好，忘了看天气就让你上山采药。”

　　“咦？”

　　只是那缓慢抽动的身子怎么好像在哭泣？

　　感觉到背后孩子的异样，老人放下手中正在搅拌药锅的器具，惊讶地转过身子，却看到了浑身泥泞不堪，衣衫破损的凌安，脸色一下子变得惊讶。

　　“小安，你怎么，怎么弄成了这样？别哭啊，快跟爷爷说发生了什么？”

　　老人转过身子，满脸担忧地问道，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顿了顿说道：“孩子，先回屋子里换衣服，别着凉了。”

　　屋中药香弥漫，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凌安一步不动，用力地抱紧着老人，脸上的泪水和泥水的混合物，都在老人的身上给蹭了个干净。

　　爷爷是卧牛村里唯一的一位医师，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在他并不宽厚反而显得有些干瘦的怀抱里，凌安却感到了满满的安全感，这让给劫后余生的他十分享受。

　　“孩子，去吧，去换衣服吧。”

　　叶超然揉了揉凌安湿漉漉是脑袋，声音轻柔地说道：“你长大了，不管遇上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下来，爷爷老了，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都时都在你身边的。”

　　凌安止住抽泣，抬起勉强干净了几分的小脸，倔强地说道：“爷爷，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哈哈哈——”

　　叶超然大笑着说道：“傻孩子。只要小安听话，爷爷就永远不离开你。怎么样？”

　　“嗯！”

　　凌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松开了紧紧抱住叶超然的双臂，飞快地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叶超然疑惑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药锅。

　　那药锅中盛了大约相当于容积八分左右的清水，清水之中还放着十几片被切成均匀厚薄的生姜片。

　　叶超然将药锅放在了燃烧的火炉上，轻轻地拍了拍那个小小的药锅。

　　瞬间，只见那小药锅整个变得通红了起来，里面的水猛地开始翻滚不休，“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水泡，淡淡的水雾也缓缓地从锅中飘了起来！

　　药锅中的水竟然在叶超然的一拍之下便沸腾了起来，沸腾的水中，十多片生姜也是肆意地上下翻飞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生姜的味道便顺着那弥漫的水雾，从药锅中传了出来。

　　“嘎吱——”

　　尖锐的摩擦声从年久失修的门轴中响了起来，凌安缓缓打开被药气熏陶多年而有些发灰的木门，少年换了一身淡灰色的布衣，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湿漉漉的有头发和身子已经被擦拭的干净。

　　淡淡的水汽中，凌安的脸色还隐隐有些发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原本的血色，但是双眼中却已经真正地安定了下来，望着眼前那忙碌而苍老的身影，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呼吸～”

　　凌安轻轻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的生姜味，对闻声转过身来的叶超然好奇地问道：“爷爷，您在熬生姜水啊？”

　　“是啊，你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身子里肯定积郁了不少的寒气，而且爷爷也老了，这一到下雨天啊，就浑身发酸，熬点姜汤咱们爷俩把它喝了，暖暖身子。”

　　叶超然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可是看着他那笑呵呵的样子，哪里像是生了寒腿病的老人？

　　叶超然掀起药锅盖嗅了嗅其中的味道，便赤手将置于炉火上的药锅端起来，放在桌子上，凌安已经乖巧地到厨房拿出了两个瓷碗放在了上面。

　　这一老一少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在生活上已经是极为默契，而且凌安也乐得帮爷爷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噗嗤！”

　　将药锅对准瓷碗，叶超然轻轻一斜手腕，一声轻微的闷响，那深褐色的姜汤便带着浓郁的热气，落入碗中，没有一滴溅在桌子上。

　　叶超然将药锅放在一边，端起瓷碗却并没有直接将其中的姜汤喝下，而是走到窗便，透过窗纸看向外面的天空。

　　窗外，天空中依然是乌云密布，瓢泼大雨浑然不见任何停止的迹象，反而还有着几分蓄势待发的气势，那连绵不断的雷声真是让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天雷滚滚，闪电更是一道接着一道，不绝不休，仿佛要将那天都给劈个窟窿！

　　“这天气可真是有些怪异啊，多少年没有见过这等大雨了……”

　　端着手中的瓷碗，叶超然回头看了看正在鼓着腮帮子，“吃吃溜溜”地喝着滚烫姜汤的凌安，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微笑，将剩下的半句“除了当年捡到这小子的时候”，给咽了下去。

　　“爷爷，您快喝啊，一会儿就凉了。”

　　凌安伸着舌头吸了几口凉气，抬头看了看叶超然，却发现后者正端着瓷碗看向窗外，并没有喝汤的准备，就口齿有些不清地提醒道。

　　“喝，爷爷这就喝。”

　　叶超然一愣，笑着将那一整碗姜汤一口气喝下，却看到了凌安一脸惊讶的表情，便问道：“小安，怎么了？”

　　“爷……爷爷，那姜汤是，是滚的，你不觉得——烫吗？”

　　这才是真正地口齿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