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阴半晴，微风阵阵，试放的烟花如流星，在空中呼啸而过。

山坡上的男子，负起双手，眯起眼，眺望着已近在山下的小镇，许久，才点点头。

他目光微动。

他神色虽缓，却渐渐拢起，成冰聚集。

他望着小镇的某个方向，那里的街道上，正成片亮起灯笼，映在午后的天空下，显得暗淡无奇。

久立，似乎要将那排排列列的灯笼，全部望穿。

忽然，他单手向后，手腕一抖，隐隐竟带动阴风一阵，未及视，先已成。

一柄细长物体，从背后，缓缓抽出。

那是传说中，可与日月同辉的神器，通体镀银，冰光乍破，寒流忽升，万众春色间，寸芒一闪，便可离百步开外，以气杀敌……

……的话，该有多好。可惜，全然不是。

“好，注意了。”

男人煞有其事地咳了一声，好像真有一群观众在围观他一般，语气得意，右手一路十八转，将那柄细长物体转得呼呼带风，又倏然停下，向前一横，摆了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定格了三秒钟。

竟然……是根画笔。从头朴素到尾，细长有余，毛发粗糙的画笔。

“天时，地利，人和，嗯。”男子点点头，用画笔在空中画了几道，调整下了角度，像在取景，“这么好的风景，不来张画，都对不起一路旅行的这小半月，是不是？”

风不语，草不言，连背着的斜长行囊都选择了沉默。

“你们真是太无聊了。”吃了个闭门羹，有些扫兴，男子一边嘟囔，一边打开行囊，拎出个木架子，将宣纸架上，砚台调开，还不忘拿着水壶喝了一口，顺手将水浇在宣纸上……

山坡上，无言的冷风吹过。

“嗯。此地妖风盛行，竟能将镇守宝砚推开一尺有余，必有古怪，好，这个挑战我喜欢。”男子绝不认为是脑一抽，手一抖，调墨的水泼错了位置，却恍然大悟一般，捶了下手，站了起来，重新望向七星小镇，换上严肃对待事物的神情。

“来吧，妖魔，以我为对手，算是你十世修来的幸运，天上掉馅……”

一只候鸟从头顶飞过，不偏不倚，掉下块白色物体，砸在男子脑袋上。

……

背倚篁山，前拥落银河，古镇七星，飞檐泼墨，花巷交织，坐落于山水之间，安然毓秀，清丽如浣衣女子。

身为御地之一，这里灵气充蕴，仅是沿着河，向镇里走去的一路，都能感到湿润充沛的灵气弥漫在空气中，这灵气之于有仙缘之人，像行走于自然森林的旅人，呼吸的山风一般，爽快而新鲜，身心都能为之治愈。

七星镇，素念不是第一次来，但今天，却多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印象。

街道，出乎意料，熙熙攘攘，成排的房屋也不似往常，更加门庭大开，广聚行人，以至于素念站在入镇主街上，竟迷茫了一会儿，不知该往哪儿走。

上次，也就是上个月，来七星镇，有这么多人吗？青石路，白拱桥，家家户户挂着灯笼，挑担子的货郎，卖糖人的糖艺商，出售绣品的绣女……到处，都是一片繁荣景象。

迷茫褪去，更多的是惊讶，素念早就听说过人间的上元灯节是非常有名而热闹的节日，只是百闻不如一见，还没到灯节当天，就已经汇集了这么多商贩游客，就连绕着镇子流淌的落银河边，都挤满了船和轿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人迹偏远的空位爬上岸，又走过来，一路迎接了不少诧异的眼光。

素念倒是知道他们为何而诧异，虽然知道，但脸颊还是红热，低着头从注视的目光中，用近似小跑的速度穿过去。

刚从河里爬出，凝成人形，受仙力影响，幻化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长发也狼狈地散了一肩，看起来像是游玩的民女坠入了河中，不受瞩目才怪。

得过多长时间才能还原，就得依力量高低而定了——以前的话，不出三分钟，就能烘干，但仙力大损的现在，能保持人型多三分钟都谢天谢地，烘干衣服的余力是没有了，万物生长靠太阳吧。

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素念又向主街前进了几步，站在屋檐下，将半个身体都藏在一堆竹竿后面，假装自己也是一棵竹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前方来回游走的人群。

被人打量，这感觉并不好受，阿莲并不怕人，相反，还很喜欢被人类欣赏的感觉，小藕虽然会躲起来，但也充满好奇地偷看回去……相比之下，鱼类的胆子，真是没救了。不知为何，如果被一群人盯着，就会想逃跑，就好像那群人正凑在岸边商量，要怎么用网将她打捞上来，做成盘中餐一样。

这……这种恐惧感，无论何时被注视，都控制不了。

小藕，你在哪儿。轻声呼唤着伙伴、亦是从小长到大都在一起的亲人的名字，素念求助一般，到处寻找熟悉的娇小影子，同时在心中不停打气，不能露怯，不能害怕……身为御地守卫，自然应该以大局为重，只是小镇里人多了点，就打退堂鼓，还怎么从妖魔手中，保护大家？

而且，找到小藕，两个人行动，就没问题……

正想着，头顶的竹子突然移动了，轱辘着，向正前方滚去。

素念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就跟着被带向前方，身体一阵晃动，跌落在竹竿下，稻草堆上，身边响起马蹄声。

站立的，原来不是街道？

素念伸出手臂，一边保持平衡，一边艰难地扒开砸到身上的竹子，找空隙眺望，才惊讶地发现已经离刚才站立的廊下越来越远，而前方，是匹奔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无所知的马夫，还在抓紧扬鞭。

……而是马车？

太慌张了，还以为竹竿是自然生长的，没想到竟然是成捆放在车上，准备出售的，竟然莫名其妙，躲进了当时平放在地的马拉车上……而且，这车，是要去哪儿？

素念可不是来郊游的，不能任马车带着到不知道哪儿的陌生位置，回过神来，赶紧四处寻找，店铺，讨价还价的买家，酒桶，水井……

太好了，有水井。

马车路过水井的一刻，“扑通”一声，水花溅开。

“什么声音？”

在水井附近的人都听到了这奇怪的声音，纷纷向水井望去，有好事的靠近水井，向下看了看，却只看到黝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谁扔的石头，掉里面了吧？”

附近的居民也没心思破案，小插曲一过，就纷纷忙自己的事去，没人再管这口水井了。

苦了素念，着急变回原形，跃进水井，还呛了口水，现在，只能眼巴巴地浮在水里，等周围的人散去，再从水里爬出来。

问题是，周围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散开？

素念仙力不足，但也能勉强展开下力量，感知周围的情况。人来人往，像是素魂经过一般，在眼前晃动，但无论来去的是谁，有没有缘分相遇、相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路过水井附近。

素鲤的形态脱离不了水，而人形……大白天，看到水井里爬出个人，不被吓死才怪，素念有些后悔当时一时冲动，就跳进水井了。

说不定再等等，马车就会停下，或者周围有能活动的水路也好……现在，被困在这古井中，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难道要等到半夜，街道空无一人……

想向井底探索下，找活动水流逃脱，但越到深处，活水流过来的地方，碎石越多，最后干脆堵得严实，只留几条小缝，试了好几次，刮掉好几片鱼鳞，也没能钻进去。

只是鲤仙，不是水仙啊，要是能变成水滴该多好……

素念正在沮丧，忽然间，水面上，出现一道黑影。

人的倒影。有人，在向这边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