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送西洋古董钟就是送终（17）

或许是真的信了这个“送钟就是送终”的传言，座钟的这位买家一直都没有露面。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发来很隐蔽的消息，李知澜总觉得被吊着也不行，所以干脆赌一把，公开带着座钟上了船，于是暗中找上她的商人还真不少，虽然脑袋上顶着风险，可会下金蛋的母鸡人人都想要。

或许是感觉到了压力，那个神秘买家很快就传信来了，虽然没有露面，可送来了一张大额银票，显然是对李知澜的人品给予了充分信任。就连李知澜都觉得有些意外，您给这么多钱，就不怕我拿着座钟吃两家么？

事实显然是李知澜不会，她深知什么才是对一个商号最重要的，那就是信誉。

对方传来了新的联络方式，剩下的就是等到了萨林商人的庄园后，传递消息约时间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知澜跟顾重云知会了这件事，顾重云之前的意思是，为了安全起见，到时候他和罗竟夕要暗中护一下李知澜，害怕从中再有什么波折。

航行时间不长，很快就传来了船要靠岸的消息。

要说萨林商人还是一副财大气粗的做派，每位客人都安排了单独的马车前往，从码头接走，然后送到一处波斯建筑风格的庄园。

这处庄园整体色调偏宏伟华丽，主要材质是硬质彩色石灰石，穿插着釉砖浮雕，半圆拱门高耸，还装潢着明晃晃的金属细工工艺，看惯了精致的东方山水楼阁亭台，乍一看这样的建筑，忍不住让人啧啧称奇。

但顾重云下车之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一张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倒是罗竟夕紧跟着下车打量着四周，轻声“哟”了一声以表示心情。

一位身穿异域服饰的侍女上前，向两人行礼，然后手势示意请二人继续向庄园内走去，顾重云和罗竟夕并肩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身后侍女已经去为下一波客人引路了，两人四下无人，也就明晃晃地在边走边议。

罗竟夕感慨了句：“挺大排场啊。”

顾重云不以为然：“我曾在一本游记上见过，浮雕、半圆拱顶，非常明显的波斯风格。”

显然是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的模样。

罗竟夕一副惊讶的样子：“莫非咱们到了什么海外异域？”

“不过是个明州附近的海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顾重云心中早就有了论断，萨林商人搞得如此故弄玄虚，又选了海岛，四周看起来大海茫茫，波涛四起，再加上晕船，让没出过海的人看了会以为已经走了很远。

但他随时都在留意时间，而且登船后也接着取东西四处走动，就能发现他们所乘坐的船不过双桅，动力一般，客舱狭小，储物更是极少，若是远航，依照船上所能装载的补给，不出两日，船上的人就都该饿死了。

所以，能推断这船显然只是用以近海航行摆渡所用，从渡口行驶过来不过两三个时辰。先前顾重云就让青霜留意过附近一带的堪舆海图，图上确实记载着，泉州往西近海之中有几处无人小岛，这么想来，他们此刻身处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罗竟夕对顾重云的一番推测甚是认同：“顾大人观察入微，心细如尘，佩服佩服。”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寻常人容易被骗，可顾重云不是寻常人。

“简单吹捧就好，不必太隆重”，顾重云随意摆了摆手，却是满脸得意，显然很是受用。

罗竟夕无语：“实话实说，大人有时候其实也挺不要脸的。”

顾重云瞥了一眼罗竟夕，心里似乎在想，他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说这句话的：“那玩意儿确实留着没用。比如罗公子，就是很好的范例。”

罗竟夕咬牙切齿：“你不要逼我选择一拍两散。”

顾重云悠然一笑：“你舍得吗？”

他说着停下脚步，盯着罗竟夕看了片刻，目光骤然冷下来，罗竟夕虽然不如青霜那么了解顾重云，但也看出了他目光里的不善和威胁，不免后退一步。

顾重云跟进一步，气势全开：“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若是现在放弃，恐怕不太值当啊。

罗竟夕：“我不懂顾大人的意思。”

罗竟夕觉得顾重云的这场兴师问罪来的有点早，这里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发难的好地方，可是顾疯子不这么觉得，只要他想，随时随地可以发疯。

所以顾重云从怀中拿出沾了血的药囊，扔给罗竟夕。罗竟夕下意识接住，就听到顾重云说：“罗公子，重要的东西要小心保管，可别再弄丢了。”

顾重云说完径直往前走，连理都不想理罗竟夕。

他把药囊偷偷扔在李家密室，虽然不知道打得什么注意，但明显是想把这东西往自己眼皮子底下送的，只是送的手法实在是过于瞧不起人。

顾重云想，老子已经忍你好久了，反正过了今晚就一拍两散，所以他现在想翻脸就翻脸。

罗竟夕揣起药囊，跟上顾重云的脚步：“顾大人，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顾重云根本听都不听，走得飞快。

罗竟夕：“我可以解释。”

顾重云别开头：“老子不听。”

罗竟夕：“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顾重云冷哼一声：“不想，我猜到了。”

这一下把罗竟夕哽住了，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正门，门外天色依稀暗了下来，大厅里已经在准备宴会，有侍女上前接待他们，便也就不再方便说话，顾重云冷着脸站在一边，毫无当“下人”的自觉。

罗竟夕又摆起了钱庄掌柜的范儿，幸好侍女也没有多注意顾重云，他们顺利安置了下来。

按照萨林商人的晚宴安排，当晚就是欢迎宴会，宴会之后各位宾客会在庄园住一晚，第二天一早会安排游园活动，用过午宴之后，众人才会动身返回。

众人一一前往赴宴大概是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各怀心思，于是纷纷提早赴宴，有的想着能跟萨林商人套套近乎，有的想试图从李知澜手里买座钟，还有的趁机跟其他人搭讪交际，总归是，没一个是诚心来赴宴的。

宴会厅十分开阔，几十桌酒席摆得轻轻松松，正中央有异域乐女和舞姬正在表演，众人环绕着表演坐在四周，席间摆放着各色美食美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宾客大多都来齐了，但主桌的主人却迟迟未到。

主桌的四面都挂着白色幔帐，隐约能看到里面是空着的。

想起那位神秘的萨林商人，众人此刻大多都已经知道她是位年轻女子了，只是她何时出场，如何出场，大家都无比期盼。

李知澜坐在席间，自斟自饮，身边放着座钟，任凭旁边众宾客对她议论纷纷，始终不为所动。

顾重云站在罗竟夕身后，终于像个仆人跟班的样了，他们距离李知澜不远，所以一直能看到不断有人上前来询问座钟的事，不得不说，打这尊座钟主意的人还真是不少，显然求财比脑袋更重要。

李知澜连连摇头，淡淡几句推辞了一个，过不久又来一位，接二连三，搞得李知澜脸上都不耐烦了。

罗竟夕一脸鄙视：“李殊民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忘了李家惨案为何发生，此刻他们眼里，只有座钟能为他们带来的财富。什么叫见钱眼开，这就是了。”

顾重云表情淡淡，看着像个世外高人，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若尘土：“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成为今天的主角，可到头来，他们不过是别人的棋子而已。

此话显然意有所指。

顾重云说完还特意瞥了罗竟夕一眼，罗竟夕也觉得诧异：“你既然都猜到了，为什么不问。”

“你想让我问，我就又不想问了”，肉眼可见的傲娇，不分时间场合。

顾重云就是心累，他实在懒得问，这场局已经让他有点看累了，他现在就是想看看到底萨林商人的宴会要怎么收场。

他们真有还魂香吗？

通往萨林的航线真的能被重新开启吗？

顾重云想，穆家的冤魂还在天上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血似乎还没有干涸，真相依旧掩藏在黑暗之中，谁会成为撕开那黑暗一角的勇士？

用什么作为代价？生命吗？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罗竟夕并没有察觉顾重云的沉思，他看了一会儿李知澜，终于决定站了起来，想要去帮她解围。

小季不在李知澜身边，显然是被派去送信了，等她跟座钟的买家约好了时间地点，李知澜就会亲自前去送座钟，在此之前，李知澜已经不厌其烦了。

所以罗竟夕走了过去，做出一副要跟李知澜攀谈买座钟的模样，顾重云也跟着回神，上前把正在纠缠李知澜的其他人直接拦开。

他确实像个保镖，不太像个仆人。

或许是因为顾重云这个凶煞坐镇，真的没人再敢过来了。罗竟夕和李知澜都落得清闲，只等着小季回来。

当然，他们也都有所预料，小季或许有可能不回来。

此刻，季灵菡走在后院走廊当中。前方一个商人打扮的人站在走廊尽头，身边带着一名侍从，看到季灵菡于是上前，主动对起了暗号。

“夜黑风高，姑娘可有灯笼卖？”

季灵菡：“灯笼没有，只有寻常蜡烛，一文钱一根。”

商人：“是李小姐让你来的？座钟呢？她打算在何处交易？”

季灵菡淡淡一笑：“座钟没有，我是来给你送终的。”

季灵菡手中银针飞出，径直刺中商人，商人轰然倒地毙命。他的侍从想跑，季灵菡上前，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直接割断了侍从的脖子。

既然要毁掉一切，这座钟的交易，也不必存在了。

季灵菡拿出一支竹哨，吹了一声，哨声刚落，八名黑衣杀手从四面出现，聚集到季灵菡面前，单膝下跪，一起参拜：“参见尊主。”

季灵菡的脸上出现了不符合她年轻的狠绝，她傲然下令：“动手吧，不必留活口。”

“是。”

黑衣人齐声答应，然后迅速四散于黑夜之中。

死亡和杀戮，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夜晚，来得没有半点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