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送西洋古董钟就是送终（13）

李知澜其实发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她很清楚这些秘密不能随便对人说，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不过，既然顾重云已经发现了这些，她也就没什么必要继续隐瞒了。

小季为顾重云和罗竟夕上茶，她对二人深夜来访十分诧异，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二人，顾重云和罗竟夕好像都对小季视若无睹，只跟李知澜寒暄。小季上了茶之后就离开了，但李知澜留意到，顾重云捧起茶杯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闻了闻，才又浅尝了一口。

顾重云是个狗鼻子，从小就见不得檀香的味道，偏偏嗅觉格外灵敏。

李知澜猜测他从小季身上闻到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也就不动声色地跟着喝茶。

倒是罗竟夕，半天一直在想些什么，突然问出一句：“大小姐，你见过令尊存在密室之中的账本或者是信件之类的物品吗？”

李知澜想说跟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在座的没一个不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她轻声道：“密室是我在父亲过世后无意间发现的，当时一切就如你们今日所见，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说知道丢了什么，也是猜的？”顾重云问。

李知澜喝了口茶，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跟你们说了也无妨。父亲过世，我接管百草堂生意之后，发现一件怪事。百草堂除了药材生意之外，竟然有许多进出去向不明的账目往来，且数额巨大，看手法似乎是在将黑钱转向明面。我猜，他那里应该还是有个单独账本的。”

但是李殊民死后，她一直没有找到账本，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笔这样的进出账目，出现在十五年前。”

罗竟夕听着顾重云和李知澜的问答，顿时面色惨白，努力压抑情绪，攥紧了茶杯，喃喃重复着：“十五年前……”

“穆家灭门案发生之后吗？”

顾重云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他的推测几乎要被证实了。

李知澜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穆海山庄灭门案，凶手仍然在逃，如今位列大理寺未破悬案之首。她猜，父亲的死与之有关。

“二位稍等。”

李知澜起身离席，很快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木盒，木盒打开之后，当中是一块石牌。石牌上写着的是谁也看不懂的文字，而石牌下还压着一张描金请柬。

顾重云和罗竟夕都认得，那是萨林商人送来的请柬和通行信物。

萨林商人广邀各地商贾赴宴，不过席位有限，而想要做还魂香买卖的趋之若鹜，所以，就有了这审核严格的身份请柬，防止有人混进去。

而赴宴的流程也极为严苛，宴会正在明日，申时三刻，受邀者可持请柬在码头登船。至于通行信物，是在晚间宴会作为身份凭证使用的，一人最多仅可带一名侍从随行，无信物不可入场。

现在问题来了，李知澜是势必要赴宴的，而顾重云和罗竟夕也要去。

李知澜最初的想法是，侍从随行带上罗竟夕，假扮保镖同行就好，可是顾重云也来了，她这个办法就不太适合了。她觉得还是顾重云和罗竟夕一起赴宴比较妥当。

所以李知澜打算带小季上船。

至于为什么，她觉得可能有些女子的知觉，小季虽然看似天真无邪，但这世上长了个狗鼻子的，不止顾重云。

李知澜也闻出了小季身上的异样。

李家如今所用的日常熏香也来自盈香谷，极为昂贵，香气并不浓郁，反而清香淡雅，是顾潇潇为李知澜特调的香料，名叫九回。因为李知澜不喜欢浓重的熏香，但日常又要经常应酬，总是会沾染回来一身熏人的香气，所以顾潇潇特意将这款熏香加入了特制的草药，能盖掉大部分其他香料的味道。

小季随侍在李知澜身边，身上沾染的都是李知澜所用的熏香，可当中竟然有一丝连九回都盖不住的香气，势必不是普通的香，显然让人觉得可疑。

顾重云赞同李知澜的提议，既然有疑，就要给对方施展的空间，如果小季真的有异常，那就应该让她尽情发挥。

至于如何混进萨林商人的宴会，顾重云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明日午时之前，麻烦姐姐准备两套衣服，一套名贵些，能做商人打扮，另一套侍从所穿，尽量做旧一些，不要新衣。到时候让人送到观云庄去。”

李知澜心领神会：“好，我准备好后，让小季送过去。”

罗竟夕也有了兴趣，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些狡猾如同狐狸的波光：“到时候让她来找我。”

用骗子对骗子，顾重云心中颇为满意这个安排：“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还是有很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比如，请柬和信物的问题。

虽然萨林商人给泉州几家大的商行、瓷器行、茶商、绸缎庄、票号还有船运行都发了请柬和信物，另外还有从外地赶来的钱庄老板，以及京都总商号的东家等等，但是，谁愿意无缘无故让出嘴边的肥肉呢？

偏偏罗竟夕还开嘲讽模式：“来这么多人，大理寺顺手搞个请柬还有信物，应该不难吧？”

顾重云放下筷子，示意让青霜给自己再盛一碗甜豆花：“可以啊，交给你了。”

他们此时正在吃早点，罗竟夕不懂为什么顾重云对吃早点如此执着，大清早就把他拽起来，不由分说拉到桌边，塞上一双筷子。

罗竟夕还没睡醒，十分不悦：“真拿到了我有什么好处？”

“允许你提一个要求。”

“那也办不了，我没法离开你超过十丈远。”罗竟夕说着晃了晃手上的黑色铁环，老子被你绑定了，以后都不能独立行走了。

顾重云拿出一颗药丸，扔进罗竟夕面前的粥碗当中：“药效两个时辰，午时之前回来。”

就知道会这样，罗竟夕撇嘴，似乎对顾重云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单纯只是闹起床气：“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顾重云点了点头，罗竟夕将粥连着药丸一口气吃了，站起来走了。

青霜对此表示怀疑，毕竟大理寺对这个请柬都有些头疼，罗竟夕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按照青霜的意思，他觉得还是想办法送信去联络千机阁，请他们帮忙从中引荐，买一家商号的身份，这样就能使用他们的请柬和信物了。

千机阁也可以花钱办事，顾重云花得起这个钱。

顾重云惬意地喝着豆花，心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目前这种状况，一切都不甚分明，他原本应该很担心，应该主动出手，可他只是摇摇头，这事儿可以这么办，但是没必要，他相信罗竟夕能做到。

可万一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顾重云竟然没有想到这个万一，他单纯觉得罗竟夕可以，就像是他毫无征兆，就凭借一股很淡的气息就怀疑小季是一个道理。

只是，罗竟夕的身份，真的就跟查到的一样简单吗？

大理寺从不会无缘无故相信一个人，而顾重云更不会，所以，在去见罗竟夕之前，青霜已经核查了罗竟夕的全部信息，风门确实有他这号人，入门时间也没错，找熟人问过长相、喜好甚至是着装打扮，一切都很符合。

怎么看，他都只是个为了钱接下花红的路人。

可是，顾重云就是觉得，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所以，这个请柬，看似是对罗竟夕的信任，实际上，也是他对罗竟夕的考验。

罗竟夕离开观云庄后直接去了十里钱庄在泉州的分号。

十里钱庄在南方五省都有分号，总号在京都，是首屈一指的钱庄票号，钱庄总掌柜年轻时是个水手，跑船出身，后来靠倒腾瓷器赚了一大笔钱，因为一次出海时受了伤，跛了一条腿，所以退下来和人合伙开了票号，因为为人仗义，交友广阔，再加上运气好，所以没几年就把十里钱庄做大。

就像李知澜遇到了困难，也是选择向十里钱庄抵押借钱，可见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罗竟夕走进十里钱庄分号的时候，大堂当中伙计都在柜台忙碌。

分号门面不大，平日里的业务也都是以商贸的银钱往来为主，像罗竟夕这种打扮的江湖人，其实并不在十里钱庄的服务范围当中。

不过很快伙计看到了他，热情地上前端来一杯茶，请他坐下，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十里钱庄的所有分号伙计都要遵守同样的一条规矩，那就是来者是客。

无论做不做的成买卖，都能让对方得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罗竟夕抿了口茶，心中吐槽十里钱庄的茶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喝，然后随手将一串缺口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那串铜钱就跟之前他给顾重云的那一枚一样，只是一串九枚，用一根红绳穿着。

伙计原本是笑着的，可看到铜钱串顿时愣住，他立刻变了表情，严肃而恭敬地将罗竟夕引进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