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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善后
书名:说说心里话作者名:燕赵散人本章字数:2934更新时间:2023-12-27 20:42:50
回去的路上,乔松年不停的为赵建军说好话,生怕赵胜利因为这件事再把赵建军打出个好歹。但是父子两人谁都没有话,让气氛变得更加古怪。赵胜利嘴里嘟囔着什么,可是乔松年一句都听不懂,越发担心老朋友身体出问题,只好对赵建国叮嘱。
“建国,你得把你爸爸照应好,别让他想不开。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尤其建军岁数还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这时候千万不能跟他上火,越上火越麻烦。”
“师父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赵建国本就是个闷葫芦,何况乔小河就在附近,这时候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一个表态作为回应。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数,更不知道这个数在哪。
人回了赵家,乔家父女就不好再跟进去。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件丢人的事,赵胜利好面子,肯定不希望被人看到窘态,因此一起站住告辞。
这就是自己的家了?
赵建军望着这个陌生的房屋,一点也没有家的归属感,更没有觉得温暖。在他看来眼前这个院落和“打办”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个充满敌意的地方。比较而言“打办”的人好歹还不打人,自己父亲这边却是少不了一通臭揍。
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也和齐丽丽的影响分不开。齐丽丽既然说国家允许单干,那“打办”就没法把自己送去坐牢。总共不过是些山货、农产品,又会把自己怎么样呢?人正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只可惜赵建军此时的年龄和阅历还远远理解不了这一点。
出乎他的想象,父亲并没有动手,等进到屋里只是拉开了电灯,随后指着那早已经“坨”了的面条说道:“吃吧。”
“我不饿。”赵建军嘟囔了一句。他当然饿,啤酒加那点炒菜根本顶不了那么长时间,肚子里早就已经咕咕叫。可他就是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哪怕吃饭也是投降的表现。再说吃饱饭再打这不成了旧社会死刑犯上刑场吃的断头饭?都是新社会的人了,就别讲旧社会那套,早点打完早肃静,他还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琢磨琢磨怎么跟老乡交待。自己是出来了,那些货都被留在那,按规定全得上缴国家,这中间可差着一笔货款呢。
“不吃……也成,那咱们就先算账吧。”
果然,要开打了么?从小到大已经被打惯了的赵建军,下意识咬紧牙关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做好了挨打挨揍的准备。
赵胜利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另一边的儿子赵建国:“你看看他那副德行,还拿自己当英雄呢!”
“爸您消消气,建军岁数小……”
“你们哥几个挨肩,他比你小多少?可是看看你,再看看建民,他怎么就不知道寒碜!”
赵胜利的炮筒子嗓门开始发威,赵建军一语不发,只是绷足了劲等着挨打。
赵胜利用手指戳着他的鼻梁说道:“你别来这套,我今天不打你,因为打你没用。打了你那些乡亲的山货就能回来?打你一顿人家的损失就能弥补了?你看把你能的,你当你自己是谁?一身臭肉啥时候值钱到这个地步了?打你一顿就能了事?现在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那些乡亲招谁惹谁了,凭啥让人家受你的连累!”
对赵建军来说,父亲的话比耳光更难招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运气不好,“打办”不通人情,那些人学习不够居然不知道温州的鸡毛换糖政策?这些都是理由,可是这些理由并没有半点作用。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怎么减少损失。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始终没理出个头绪,没想到被父亲一眼看穿,把问题丢到自己脸上。该怎么说?又能怎么说?
他吭吃瘪肚半天,嘴里说不出个整话,赵胜利则不依不饶:“咋?变结巴了?结巴可咋做买卖啊?从解放前算,干小买卖的谁不是能说会道,就你这个好象棉裤腰的嘴也想做买卖?快别逗我笑了!”
赵建国不忍弟弟受窘,在旁边搭话:“这事吧不行还得和李副主任那商量一下。”
“商量啥?人家李副主任哪做得不对?哪条不符合国家政策?你还有啥脸去跟人家讨人情?这个面子给得不小了,不能再想那不该想的。”
“可是那帮乡亲也怪可怜的。”
“乡亲可怜也不是李副主任害的。他又不是跑到村里去拿这些东西,要不是这个混帐非撺掇乡亲做小买卖,也不至于到这一步。这事罪魁祸首是他,能怪李副主任?”
赵建军能扛住老爹的皮带却扛不住这如同连珠炮般的指责,只觉得周身的血往头上涌,两耳生风头晕目眩,被打办查扣货物,发财梦破碎,对老乡无法交待的愤怒与恐惧交缠一处,变成了一团烈火在体内迅速膨胀、蔓延开去。多年来对父权本以畏入骨髓,可是这股火成功摧毁了恐惧,也摧毁了他的理智,让他脱口而出道:“没错!我就是罪魁祸首,我就是这个家的祸根!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牵连你。我已经成年了,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明个就去村里,挨家挨户去解释、道歉、跪门。我给他们写字据,这钱算是我借的,只要我不死就能还上。再不行我给老乡们干活,用工分还我的债,这总行了吧?”
“这话说得还算有那么点骨头。”赵胜利的语气里可没有半点赞赏的意思:“不过咱丑话说前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睡醒之后不认账,今后就别说是我儿子。”
“我现在也可以不是!”赵建军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外走,赵建国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建军,天都黑了,你去哪?”
“你甭管,我有住的地方!”
“看你说的,这是你的家我是你亲哥,我还不能管你了?我知道你有住的地方,可这是咱的新房,你去哪也不如这住的舒服。有我在,你哪也不能去。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说话间赵建国拉着赵建军走到院里,赵建军想要甩开大哥,却始终不能成功。等来到当院,赵建国压低声音道:“你哥见天干力气活,身上有的是劲,别看你练过武,想要把我的手挣开……没门!”
赵建军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哥在这时候逗闷子,自然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大哥是个老实人,生怕自己离家出走到外面惹祸。他在知青点的时候就听人议论过,早两年回去的知青有的解决不了工作就成了社会青年,见天正事没有到处乱晃,其中有一些就和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混到了一起。他们成群结队惹是生非,搞不好就触犯法律成了劳、改犯甚至判刑入狱。
这帮人堕、落的标志之一就是夜不归宿,跑到外面“刷夜”。赵建国人就在城里,对于这些事显然有所耳闻,自然不会坐视自己的兄弟也走上这条路。
他一边说着笑话一边把赵建军领到墙角,那里并排放着几口樟木箱子,赵建国指着箱子说道:“你先跟这对付一宿,过些天我把小厨房拾掇出来,咱就都有地方住了。”
赵建军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睡在哪,事实上他如果离开这里,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最大的可能是去车站候车室睡觉,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当“盲流”给带走。睡箱子的滋味不管怎么难受,都比被当成盲流收容强多了。所以赵建军也没说什么,直接就躺在了箱子上,也没顾上考虑一向对自己关爱有加的大哥,为何非让自己睡箱子而不是睡外屋?
这一天赵建军是真累了,先是运货后是被抓,心力交瘁,加上心里发愁,顾不上蚊子叮咬,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把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蹲在身边的大哥以及他手里的大花碗,碗里面是拌好的面条,正往外冒着香气。这面一看就知道是新煮的,和那些坨在一起的面条两回事。
赵建国低声说道:“我给你留着面呢,让你睡外头,就是为了有机会吃面。你太好面子,不好意思当着爸的面儿吃对吧?现在咱爸睡了,你就放心大胆的吃吧。”
说话间赵建国把面硬塞到兄弟手里,随后又拿出了好几瓣包好的大蒜。赵建军也不说话,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往嘴里划拉。赵建国见兄弟大口吃饭总算长出口气,在旁一言不发的看着,直到一碗面见底,他才问道:“你跟哥说句实话,你这次到底得赔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