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线香

“按键，跳！对对对！”

谢识归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陪着一只鬼通宵熬夜玩糖豆人。

画面上粉紫色的小糖豆人蹦蹦跳跳的开始起跑，谢识归的手快速按着手柄，躲开了其他玩家的攻击，沈欲雪冲的太猛，一下撞上了路边野蛮生长的障碍物，停顿了一下后又继续奋起直追，然而到了悬空道，他一个失误又把自己撞了下去。

沈欲雪欲哭无泪：“我怎么那么菜啊，连糖豆人都玩不好。”

谢识归顿了顿，把自己手柄递给了他：“你来，我指导你。”

沈欲雪摇摇头：“不了，你玩吧，我看着你。”

谢识归的手很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操作手柄的时候也不紧不慢，优雅的像是在弹奏钢琴，但他的肤色很苍白，是那种长年不晒太阳的不健康的白，手背上的青筋几乎分明毕现。

沈欲雪的糖豆人掉下去后就没再复活，他托腮专注的看着谢识归玩，越到后面玩家越少，谢识归被两个玩家合伙针对，一下挤出了画面外。

沈欲雪气愤道：“什么人！”

谢识归道：“还想玩什么？”

沈欲雪看看窗外，抻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累了，好想睡觉。”

谢识归便去关了电视，正准备把手柄还给他时，发现沈欲雪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谢识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让他回家睡，一时又想到，他一个鬼，晚上也会觉得困吗？

看着沈欲雪安静的睡颜，谢识归还是决定不叫他，他轻轻起身去了卧室，拿了一张薄毯出来，给沈欲雪盖上。

他潜意识里，总把沈欲雪当成人，有时候会忘了，他是个冷热不侵的鬼。

＊

沈欲雪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他伸着懒腰起床，身上无意滑落一张毯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直接困的睡在了别人家里。

谢识归在沈欲雪身边坐了一夜，只在黎明与破晓之间短暂睡了一会儿，待到窗外天光渐亮，他便再也睡不着。

沈欲雪下了沙发，赤脚走在客厅里，他好奇的打量着一切，客厅的装修也呈出一种极简冷淡感，他身后是一整套组合式白色沙发，中间摆着一个创意小茶几，阳台窗帘微微拉着，只透出些许阳光。

门外突然传来了很大的动静，沈欲雪一愣，下一秒整个鬼就贴到了门板上，他透过猫眼往外面看。

只看见对门那家门户大敞着，一个个头看着不高的小男孩正站玄关口，被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用鞋狠狠抽着。

小男孩只留给沈欲雪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男人每往他身上抽一下，他就狠狠瑟缩一下，没有哭，也没有闹，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个中年男人对不如意的生活的发泄，他咒骂着上司，咒骂着同事，咒骂着一切让他感到压抑的人与事。

沈欲雪明白了，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家暴男。

他当即就想冲出去，却不期然被人从身后给紧紧拉住，他转身一看，是谢识归。

他身上还围着围裙，看样子是刚刚从厨房里冲出来的，谢识归道：“先不要去。”

沈欲雪不解：“为什么？”

他无法袖手旁观，看着这场家暴的继续。

谢识归道：“你只能保护得了他一时，不能保护他一世，你现在出去阻止了，他父亲可能会碍着面子停手，但等你走后，谁又会知道他会不会变本加厉？”

沈欲雪有些烦躁：“那你说怎么办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识归道：“我们能帮他的，就只有帮忙收集证据，将他的父母送上法庭。”

沈欲雪想起了牛头马面给他的情报，道：“可是报警好像并没什么用，你的邻居之前也发现了，然后替小孩报了警，结果他爸爸只在局子里待了几天就出来了，回来以后家暴的更厉害，也更谨慎了，就连你邻居也被报复了，直接被逼的搬家。”

谢识归并不清楚这些，他搬进双湖小区也还不到一个月，他的作息也不规律，邻里之间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不管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沈欲雪开了门，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见有人出来，林博涛立即收了手，他警惕的看了一眼沈欲雪，把小孩拉进了屋里，接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沈欲雪被迫熄火，他本有满肚子的话要教训林博涛，结果人家根本没有给他发挥的机会。

他满脸沮丧，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回了谢识归家。

谢识归道：“……或许，你可以晚上去他闹闹鬼。”

沈欲雪的狗狗眼又瞬间亮了起来：“哎，对啊！我怎么都忘了，我可是鬼差大人！”

看着他又高兴起来，谢识归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转身回了厨房，吐司机里的面包已经烤好了。

沈欲雪哼着小调跟了上去，闻着空气里浓浓的草莓果酱甜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饿……

谢识归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吗？”

沈欲雪摇摇头：“不能。我主要靠香火供俸，供俸我的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强大，但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新鬼，比娱乐圈里十八线的小糊豆还要透明，吃饭都成问题。”

他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有点想回地府了，他还可以去判官那里蹭蹭饭。

谢识归若有所思。

沈欲雪道：“我先回去啦，晚上再来找你玩，顺便教训一下那个家暴男。”

他举起拳头虚张声势的在空中打了几下，接着就跟谢识归挥手道了别。

谢识归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了空气里。

良久才说一句：“再见。”

他坐在落满寂静与孤独的客厅里，吃着用以保证生命的延续的早餐。

杯子里的牛奶还剩最后一口，谢识归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从茶几下拿出那些杂乱的药瓶，他一口喝尽，去换了一身衣服，转身出门了。

＊

今日地府里好生热闹。

沈欲雪还没走进天子殿，就听见罚恶司的判官钟馗大喝一声，命左右将一个面目全非的鬼魂给拖了下去。

沈欲雪有些怕他，钟馗相貌狰狞，凶神恶煞，远不比赏善司的魏征和善可亲，他正蹑手蹑脚的打算溜过去，就听他喊道：“沈欲雪，进来。”

沈欲雪只好乖乖走进去：“大人。”

钟馗眉眼一瞪，问道：“今个怎么这么晚回来？看看，这都几点了？”

沈欲雪道：“这个……就是在人家家里睡过头了……”

钟馗道：“夜不归宿，还睡人家家里？你不是要去闹鬼的吗？你魂力弱小，怎么能在白天久呆？”

一旁魏征走过来道：“哎，老钟，他毕竟刚来，还是个孩子，别发火。”

“就是就是。”沈欲雪赶紧躲到了魏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

钟馗被他们说的脸上一僵，他好心担心这小鬼的安危，没想到被他们误会成自己在发火，他默默闭上了嘴。

魏征笑眯眯的问道：“小沈啊……”

沈欲雪乖巧道：“哎。”

“这次成功了吗？”他指沈欲雪信誓旦旦的要成功鬼压床。

沈欲雪尴尬的笑笑：“啊哈哈哈，那个……这个……”

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魏征跟钟馗。

他啥也没说，但他们都已经猜出来了结果，钟馗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看老魏，我就说，他肯定不行！”

沈欲雪羞愤：“我行！我超行！男人不能说不行！”

钟馗笑道：“那也不见你行一次啊？当年我第一次出去办鬼差事，那可是一次成功了，你这不行啊小沈。”

沈欲雪鼓着脸，不想理这个老家伙。

魏征也是，在一旁笑够了才安慰道：“没事，这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毕竟你比较特殊。”

沈欲雪愣了愣，他不是第一次听见魏征他们说他很特别，但他却始终没有问出来，他到底特别在哪。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结果魏征笑眯眯的杀人诛心道：“你特别傻。”

沈欲雪：“……”

他想弑鬼的心都有了。

＊

华灯初上，路边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遥远排到了天边。

沈欲雪在小区天台坐着吹了一会儿晚风，才起身飘进了谢识归家。

谢识归正在做晚饭。

一人食总是要简单点，他随便炒了点菜，锅里煮着一人份的米稀饭。

“好香啊……”沈欲雪又努力的吸吸鼻子，看着桌上的美食直流口水。

可惜他是只鬼，再香的食物到了他嘴里也只会变得难吃。

谢识归顿了顿，道：“你等我一下。”

“啊？好。”

沈欲雪乖乖坐在桌子边，等着谢识归。

谢识归打开电视机下面的柜子，拿出了上好的沉香线香、打火机，与一个金色香炉。

霎时间，沈欲雪就明白谢识归要做什么了，他眼神发亮，兴冲冲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啊啊啊啊！谢识归，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识归被他扑的一愣，沈欲雪的体温很凉很凉，但沾上了谢识归的，也变得有几分温热起来。

他抱了一下就快速松开了，兴奋不已的让谢识归给他安排上，他再也不用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