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才是鱼

　　由于地形的原因，傍晚的山谷风有些清冷，将瓦房上的炊烟吹向高处，白乾看着膳房里被灶烟折腾的姑娘，眼神平静，似乎对那传说中的天谴毫无惧念。

　　似是察觉到白乾的目光，小姑娘从膳房里探出头来对他笑了笑，脸上的碳灰遮住了姑娘右脸的酒窝，但还是好很看。

　　这一笑，消散了白乾最后一丝怒气。

　　话音也变得和气：“帝位一事，我自有安排。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还不至于到让洛朝百姓吃苦受累的地步。”

　　“斩因果并非我一时脑热，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初父皇借西蜀的势，汲纳了超过先帝的气数，才顺利当了皇帝。自那以后，蜀洛两国国运便再无运作，我叔叔被迫做了王爷，本就不服气，现在若是还将这段因果留在此地，那他不也可以走我父皇的老路？”

　　“而且凭你的能力，怕是早就知晓此人早已离开了南青城，至于去了何处，我觉得定是这西蜀，而且恐怕已经和西蜀朝廷的人勾结在了一起。”

　　“再不动手，恐出大事。”

　　“天谴一事，我倒是没有过多考虑，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天爷发难来了再说。”

　　“我若有天真被天雷劈死，我爹他老人家也不可能就不管这江山了。你放心，大洛江山在，崇山香火就不会断，”

　　说罢，他讲鱼竿捡起，也学着三清的模样，无饵甩钩。

　　“你是前辈，论学识、论修为，都在我之上，我本不该骂你，但君臣关系在这里，我也没有道歉的道理。我也不欺负你，您老有什么不服的，待我入了十二境，咱俩打一架便是。”

　　三清苦笑道：“殿下说笑了，道门香火需要仰仗殿下，老朽岂敢……”

　　白乾摇头打断了三清。

　　“上古时期的张道凌，天下独他一人入天藏，为何也能得道飞升，还不是因为他有与天斗的魄力。为何如今就算朝廷整年供奉，你道门的香火还是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我皇家的所作所为影响了你们，是因为你自己在山上呆的太久了。”

　　“多下来走走，不然你连佛门那个整天念叨慈悲为怀的光头都打不过。”

　　话音落，小童和苏忆便齐齐出现在膳房门口，对着他们招手道：“吃饭嘞！”

　　白乾眯眼一笑：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今天都已经说了。你威胁我，我骂了你，咱俩算扯平，不过，你还需去我母亲的墓前倒上一杯酒，才算两清。”

　　说罢，一股微光从他的眼里一闪而过。

　　三清瞬间神情呆滞，似乎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伫立原地良久不曾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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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他当着苏忆小童二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弯腰对眼前的白发年轻人深鞠三躬。

　　这第一躬，是为天下百姓。

　　第二躬，是为崇山的未来。

　　第三躬，是为……年轻人的身份。

　　白乾脚步不停，对身后的老人大声道：“你若真想谢我，真觉有愧，十年后的今日，去常雪山，本公子你送你入天宫。”

　　“不过……”他停下脚步，“届时，你要帮我再守十年天门。”

　　白乾的话在三清心中炸开，犹如石破天惊，他如何也没想到白乾会说出这种可以说是忤逆天道的话。

　　他活了一百多年岁月，眺望前路无人争锋已有六十载。

　　期间曾听过自己的徒弟说要登顶武学；听过十二境修士说要白日飞升；听过街边乞人说要做那万人之上。

　　曾见过王爷马踏京城；见过有将军独挡千军；见过齐人百万大军三过边境而不入。

　　但却从未听过有人说要送他入天宫，也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此话若是被其他人听去，或者是被今日之前的三清听去，定会觉得是痴人说梦，助人登天，何其之难……

　　但对现在的三清来说，就算是句空话，他也愿意相信。

　　这个见过无数腥风血雨，经历过数不尽沧海桑田的枯槁道士，今日见了一个曾经认为是庸人的年轻人后，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之时，初出崇山、意气风发的模样。

　　水中鱼竿无响动，一条白花花的大白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疯狂扑腾，跃出水面，跃过鱼竿，刚好落到了岸边的鱼笼之内。

　　三清呆呆地看着笼子里的怪鱼，不由大笑道：“天意啊。今日贫道就甘心做一回鱼，他日老夫若是跃过天门，必泓泽天下，保你白家永世昌盛！”

　　看着老人像魔怔了一样，对着一条鱼哈哈大笑，不明所以的小童吓得躲到了苏忆身后，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角。

　　孩子以为自己的师祖疯了，毕竟师祖的唯一喜好就是钓鱼，无论到了何处，只要有鱼，就算是在缸里他都要钓，唯一的问题就是钓不到大鱼。

　　这个大哥哥第一次来这里，就钓了一条师祖大半辈子都不曾钓到的大鱼，定是受了刺激，说不定一怒之下又要敲打自己的脑袋了。

　　白乾走向前去，摸了摸小童的头，笑道：“小家伙别怕，他只是太高兴了。快去拉他过来吃饭咯。”

　　孩子一听，立马高兴地蹦跳着跑向前去。

　　小童一跑开，苏忆便低头盯着蹲在地上的白乾，那眼神，让太子殿下有些悚然。

　　她问道：

　　“老人家为什么要对你鞠躬？”

　　白乾故作茫然道：“鞠什么躬？可能是人家在动活动筋骨。”

　　苏忆又问道：“那天宫和天门是什么？”

　　“你若是做我媳妇儿，我就带你去看看。”白乾嘿嘿一笑。

　　“哼！你少贫嘴。”姑娘有些不信，“那天谴又是什么？”

　　白乾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小妮子耳朵还挺灵敏，这都给她听到了？

　　“这可不能告诉你。”

　　小姑娘不乐意了，略带怒气地问道：“你说不说？”

　　碳灰还留在她的脸上，白乾看着她这幅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嘿嘿一笑，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将小姑娘逼得直往后退，及至墙角。

　　白乾凑到她面前，此时，两人面目之间仅仅半拳之隔，脸皮薄的公主殿下何时遇到过这种言情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况，瞬间浑身紧绷，睁着大眼睛地盯着眼前的男子，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那么多，公主该不是爱上我了吧？”

　　说罢，他迅速将头移开，洋洋得意地哼着小曲回了屋，留下小姑娘在原地呆呆地睁着大眼睛，良久未反应过来。

　　身后正准备回屋吃饭的老人，忽然看到这么一个场景，先是一愣，然后飞快跑向前，蒙住了小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