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日忽蒙天子召蝉伏十载不得归

        燕国皇宫，养心殿暖阁。

南敬侯南斐虎正襟危坐，等候国君弘帝驾临，他的夫人杜氏一进宫就由内侍接引去了慈宁宫拜见董皇后。

南斐虎五十岁出头，豹头虎目，体格魁硕，剑眉斜插入鬓，络腮胡须修剪的一丝不乱。头顶玉簪别错金嵌银鼍皮冠，外罩火蚕丝纱帽，身穿红锦织绣团花对襟长袍，腰间系玉蟒朝带，腰带上系着两面巴掌大小的金牌，一面圆形灵纹金牌，上刻“南敬侯总督南方二百路”；一面长方形龙纹金牌，上刻“大内府都总管九门提督”。他脚上穿着双千层布底羊皮面饰云纹棉靴，靴底纤尘不染。

        从武道登顶彪名武英阁，南斐虎不论是领军征伐还是缉拿妖魔精怪抑或蛮夷戎狄、不法之徒，他都时刻保持着鞋底干净。

    燕国弘帝是元气大陆的少有的勤政亲民君主，他一贯强力铁腕施政，中央设置宰相府总辖三司，军机司，密折司，大理司。设神机阁，春闱文考武比，以招揽天下豪杰。

对外则通过对南方蛮荒妖鬼的征伐，与北方雪国魔怪谈判确定南北部边疆，出兵平定乌海、东海、南海海患，在西域设都护府置驻大臣，加强了对地方的控制。

弘帝自十九岁继位，至今已经五十年，他正值壮年，精力充沛，雄图大略谋划层出迭见，一个盛世强国的局面正呼之欲出。

暖榻旁无声无息的站立着一位低眉垂眼的身穿绛红棉袍，头戴皂色刁寺帽的老年太监。

南斐虎突然发现了他的存在，他应该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至少自己进暖阁前他就应该在那里了，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而现在所以能发现他，完全是因为弘帝陛下已经到了暖阁门口，老太监给了自己一个非常明确的眼神——“准备迎驾”。

作为身经百战的三军统帅，冲阵斩将的彪悍猛将，南斐虎自认为处变不惊的养气功夫已臻上乘，此刻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他连忙起身，向着那位刁寺拱拱手，迎向暖阁大门。

门开。弘帝满面春风，微笑着踏步进屋，一身裹着冷冽的朔风。

南斐虎略微打个冷颤，正要弯腰屈膝跪拜施礼，却被弘帝托住双臂，将他搀扶起来。

弘帝身穿明黄锦缎金丝绣团龙对襟九龙袍，头戴金簪盘龙冠，外罩明黄藕丝织金披肩暖帽，足蹬五龙驾云棉靴。他发如墨染，目似朗星，眉分五彩，精神飞扬飘逸；他面如满月，额头高起如覆肝，日月角隆起入脑，鼻如悬胆龙准高挺，颧骨高斜入鬓。他微笑时会露出完美的贝齿，完美到能让人感到惊奇；翘起的下巴形状很有棱角，显出一代雄主的坚毅气质，却丝毫没有减少他的魅力。

弘帝没有蓄须。因为太上皇还在万寿宫参修仙道，按照燕国传统规矩，“上人在，不蓄须。”

弘帝请南敬侯入座，自己脱去披肩棉帽交给那位刁寺，就坐在最靠近南斐虎的暖榻边，笑着说：“亲家翁，没想到银屏公主六年没有身孕，竟然是一幅画给解了围！你说，是不是应该见一见这位小周先生呀？”

南斐虎说道：“微臣本想今日就去见一见他，当面酬谢。”

弘帝转头看着那位老太监，说：“这件事就请刁寺阿大去办一下，您亲自去请他来暖阁见南敬侯和朕。”

老太监把手里捧的暖帽放在书案旁的玉雕龙帽架上，上前弯腰躬身行礼，说道：“老奴这就去请周家小哥来拜见南侯与陛下。”

待阿大转身离开，弘帝对南斐虎说，“南方诸路明线暗桩布置甚好，消化了不少危险，去年光是大妖鬼王就干掉了五个，密折司报告是否有误？”

南斐虎起身回答：“南路明线二百一十五人，替补一十五人；暗桩情况半年前已经密奏给陛下审阅，至今没有变动，都是忠君报国、才具过人之辈。开始他们都是按照军机阁核准按月领取薪俸，后来改为年度秘发，以保无虞。”

弘帝说道，“妖物鬼魅伎俩不值一提，可为何万古长存不灭，时常扰乱人间？说什么人与妖鬼殊途，我看不过是阴阳颠倒罢了！”

“有阳就有阴，有阴就有阳。朕借了南家血脉之威镇压阴物，险些让南家断后，于情于理都是朕的过失！”

南斐虎屈膝跪下，“为万世太平，为万民福祉，为陛下分忧代劳，臣及全家纵然九死，化为虚空，也绝无怨言！”

周羽墨在书房里画好了一幅斗方红鱼莲蓬图，待墨色微干就鈐印“羽墨”，闲章“道法自然”，压脚章“百福具臻”。

红鳞本非池中物，沧溟悠游化鲲鹏。

凌波曾是瑶池客，至今香蕊有仙尘。

平江石号青莲朵，透漏瘦皱巧玲珑。

神灵宝藏十六子，唤起潜蛟归龙池。

南红看着眼前这幅红鱼莲蓬图，不禁赞叹：“小周先生，周大家，这真是神逸出尘之作，无价之宝！”

孙旺凑过来觑了一眼，感觉南红气势压迫过来就连忙退到周羽墨身后，“呵呵，少爷的画可是越来越好看了。”

周羽墨对南红说：“平江石为靠，芙蕖枝蔓为网，荷叶为护持，此莲蓬为十六子，暗合此子母亲为十六公主身份，红鱼灵动，代表南方火气精魂。此画挂在少爵爷夫妇寝室南面墙上即可保母子平安。”

南红刚要伸手去接画，就听门口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响起：“咱家能否有幸看一看这幅画？”

南红顿时身体僵直不动，她想扭脸看向门口，可心中悸动，呼吸都觉得困难。

寒气！蚀骨的寒意！

周羽墨看着头戴刁寺帽，穿着绛红色棉袍的老人一摇一摆地走进店里，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位客人可以看画，不过这幅画已经是南敬侯府的了，还希望您仔细小心一些。”

阿大轻哼一声，从周羽墨手里接过画，眯眼仔细端详起来。

孙旺感觉这人从大门进来不是用脚走的，而是一步就到了眼前，可分明又是一摇一摆走进来的。还有就是这个人的服饰非常眼熟，只是格外的朴素，格外的简单，没有纹饰的素布染成绛红色做成的棉袍而已。

“大胆，你莫非是宫里跑出来的杂役，竟然如此无礼！你可知道宫里的常总管是我家的贵客……”

南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孙旺的敬佩之意，这狗才真是敢死！

“小常呀，那是我的重孙子。”阿大眼皮都没抬，轻轻的说了一句。

“你、你……”孙旺一时气结，说话都有点哆嗦，“你居然对常大总管大不敬，他是你的重孙子？你……”

南红想笑可不敢笑，她现在开始有点可怜这个狗才，不知道这家伙待会要死成什么样。

“这画真不错。宫中画待诏可以画得更精致，但是绝对没有其中真意流畅，满纸神逸，布局暗合天乙之数。周小哥，好手段，好才情，好修为。”老人眯着眼，笑着说：“以后你也可以叫我阿大。”

阿大抖了抖袍袖，拿出一面金牌，这是皇宫九龙令牌，上刻“如朕亲临”。

“周小哥，请随老奴进宫面圣。”

孙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大概是说：“少爷救命啊！”。

南红此刻已觉得全身气脉通畅，脸上发热，手指发胀，对着老人跪下行礼，不仅是因为老人的威压还有那面金牌！

“这妇人要随我们一起走，先把这幅画送到南敬侯府，我俩再去面见圣人。”

周羽墨就觉得整个人是轻飘飘的凌空而起，南红手捧红鱼莲蓬图紧跟在两人身后出了春雪斋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四驾飞龙马车，两名身着飞龙甲外披棉氅的御手正在待命。

阿大吩咐一声后三人上车。车厢内温暖，座椅柔软，丝毫感觉不到车马行动的颠簸。

片刻之后，周羽墨就看到了社稷坛，这是神雀大道必经的地标建筑。

突然一声闷响，马车停下了。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车厢上。

阿大低声叹了一口气，“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俩待在车里不要动，这车厢结实，一般攻击很难击破。”

周羽墨点头眨眼的一瞬间，阿大已经出了车厢，关闭了车门，只见两名御手昏倒在车驾座位上，显然是经受了第一声闷响的打击同时昏厥的，第二声闷响是敲山震虎，引车内人出来。突然一声闷响，马车停下了。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车厢上。

第三声闷响传来，阿大已经到了声音源头十步之距，只见一只如同小牛般大小的金蝉对着飞龙马车，震动自己的腹甲板，发出的声波化作一股凌厉的气浪冲击而去。

“金蝉，你潜伏在幽燕城外已经十年了，此时竟敢出现在神雀大道社稷坛附近攻击皇家车驾，太猖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