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异寂静

刘云扬默不作声全神贯注，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高黎贡山东边的缓坡。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丛林中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附近。

木呷和几个参谋人员静悄悄地聚在刘云扬身侧身后，他们也在聚精会神地盯着缓坡丛林。有人也拿着望远镜。

寂静。无边的寂静，怪异的寂静，恐怖的寂静。

指挥所里有很多人，却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响。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被人注意到的那种寂静。

指挥所里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毕竟人类还要呼吸、还要动作，没有人能像石头一样长时间呆立不动。

木呷咳嗽一声，掏出一包“重九”香烟来，撕开封纸，屈指弹在烟盒底部，抽出两支卷烟来，叼在嘴里，伸头往旁边一个参谋军官点燃的火柴上点烟。

他伸手打个火罩，习惯性地半盖住了参谋手中的火柴，大嘴砸吧两下，吸燃了卷烟。一支递给了点火柴的参谋，另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那个时代的卷烟很少有过滤嘴。一支十公分不到的裹着白白烟纸的“重九”香烟，被木呷一大口就吸掉了将近一半。烟灰稍稍弯曲，颤巍巍地抖动着，好像随时都会掉落下去。

一缕烟气飘忽升腾，扭曲着朝刘云扬的后脑勺悠悠而去。

木呷开口了：

“咋个恁古怪哦… …咋一点点声音都冇得呢… …”

旁边的参谋一撮嘴，喷了一个烟圈出来。这个烟圈又大又圆，煞是规整，慢慢悠悠地朝着观察孔飘去。

参谋很满意地看着这个烟圈，又接连吐出了三四个规整的圆烟圈，从大到小，一个套一个，组成了一堆很好看的同心圆环。

烟气消散中，参谋接了木呷的话茬儿。

“不奇怪嘛。冇得哪样声音么很正常呢说… …深山老林，你要哪样声音啊？”

几乎消散完、已经不容易看清楚的烟气缓缓飘过刘云扬的脸颊。

木呷把香烟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抖掉烟灰，正要回话，刘云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放下了望远镜，仍然是头也不回地看着远处的莽莽丛林坡地。

“是有些古怪… …给我支烟。”

木呷赶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刘云扬，接着抓过参谋递过来的火柴，稍微有些手忙脚乱地擦燃，帮刘云扬点着了叼在他嘴里的烟卷。

“呃… …参座，你家（你家——云南方言，对听话人表示敬意的说法，是一种敬称。一般家字读作ji，阴平）不是不咂烟嘛… …我也冇得喃（喃——云南方言，哪样之意）好烟，就是我们云南呢（呢——云南方言，这里的意思是的）‘重九’… …早晓得你家要咂烟么，我去寻包老美呢‘骆驼’来… …”

刘云扬把抽了两口的香烟拿在手中看了一下，转头微微笑着温和地看看木呷和参谋们，开口说道：

“我不是不吸烟，只是吸得很少。老美呢烟就算了，我还是觉得我们云南的‘重九’味道好… …你们是认不得，当年守禹王山的时候（指1937年台儿庄战役后期滇军60军死守台儿庄禹王山），有个烟屁股都舍不得吸啊！幸好有个营司务长是个玉溪老伙子，带了一大包土烟丝… …要不然那个时候真的晓不得咋个熬啊！我就是那个时候学会吸烟的。说起来也是怪得很，咋个么那时候觉得土烟丝香得很，后来不管吸什么烟，就再也找不着那种感觉了呢？”

指挥所里气氛轻松了下来。木呷和参谋们，还有在指挥所里的士兵们全都面带笑意听着刘云扬说话。

木呷呵呵笑着说：

“要土烟丝么简单得很！江对岸仓库里百十斤冇得问题，就是我们这边的士兵手里面，几两土烟丝还是找得着呢——参座，你挨我们讲讲台儿庄呢事情嘛，听说你们挨鬼子打哭掉喽？”

刘云扬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有‘重九’就好，土烟丝太烈了。台儿庄的事情，有机会再说吧。现在先顾眼前的事儿。”

他的面容严肃起来，瞥一眼观察孔外远远的山坡林莽，又转回头来看着自己的部下，沉声开口：

“木呷说得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也太古怪了，太不正常了——你们想想，在我们云南老林子里，什么时候会一点声响都没有，嗯？”

整个指挥所里的官兵都严肃了起来。

刘云扬皱着眉头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

“林子里面的活物，什么走兽雀鸟、虫子青蛙之类的，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呢？刚刚下过大雨，这些活物怎么动静都没有了呢？林子里面肯定有古怪！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吓住了它们。”

参谋有些迟疑地发声：

“… …会不会是下雨前打的那一大战，嗯，那一大战… …吓跑了虫兽雀鸟？”

刘云扬还没说话，木呷抢在他前头吱声说：

“咋个可能嘛！你几时见过雀鸟走兽会害怕那么长时间的？别的不讲，光是那些憨斑鸠黑乌鸦，你看它们会躲多久不出声气？再说这里林子那么密，前头打仗又不能到处都打得鸡飞狗跳呢… …我说么肯定就是参座讲呢那种，有哪样东西齐处（齐处——云南方言，到处之意）都是，吓得它们躲着不敢出气了！”

众人都疑惑地望向观察孔外，仿佛想找出这无边的瘆人寂静的原因。

刘云扬微微颔首，他是很赞同木呷的看法的。

他也转头再次望向茫茫山地林海。

悠悠抽了一口烟后，刘云扬问木呷和参谋们：

“斥候有什么消息吗？”

刘云扬出身昆明大商人刘家，幼时接受传统教育，后来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学习，虽然经历过极为惨烈的战争洗礼，但仍然有些文人气质，言语间很是有些文绉绉的古风词句。

他还是把侦察兵叫做“斥候”。

参谋回答：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参谋话音未落，远处密林中突然有了动静。

一阵极其怪异奇特的响动，从西边的密林里隐隐传来，像人或动物被捏着喉咙发出的惨呼，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由于距离太远，又被密林遮挡折射，根本就听不清楚。

林中小道旁的灌木丛突然动了动，一个带枪的士兵冲出密林，朝着野战工事狂奔而来。

这是刘云扬口中的斥候。

“看着吧，我们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刘云扬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把手里的烟头扔到脚下的土地上，狠狠一脚踩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