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三目相馆

一辆出租车停在街口，司机指着前方一百多米远的店铺，说：“看到了吧，千年那个大眼珠子的门头，铁三目相馆在这一带还是比较有名气的。”

“谢谢。”北小兵掏出十一块钱递给司机师傅，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肉疼。

先是坐长途汽车花了二十四，打的又花了十一块，辛辛苦苦攒了多年的积蓄，就快要见底了。

为什么在距离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下车，北小兵的理由是口渴，要下车买瓶水，街口正好有一家小超市。

真正的原因是再往前走个几十米远，计价器就会跳一次，现在的价格是十一块零四毛，四舍五入给十一就行了，要是再跳一次就变成了十三块。

为了百十米远的距离多花两块钱，怎么算都觉得不值。

出租车走了之后，装模作样去超市的北小兵立即改道，径直去往真正的目的地。

片刻之后，他站在铁三目相馆的门口。

黑色的喷绘门头，中间靠上的位置是一只眼睛，也就是出租车师傅口中的大眼珠子，下面是金色的五个行楷字——铁三目相馆，最下面是一行小字：算命、看相、起名、看风水、测凶吉。

“真是没品味啊，这么恶俗的门头。”北小兵对此表示极度鄙夷。

这家相馆的老板人送外号铁三目，是老家伙的侄子，北小兵进城的投靠对象。

北小兵推门走进去，相馆的面积不大，装修风格算得上古色古香，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中式的办公家具全都是样子货，用最普通的材料冒充红木。

大门右侧摆着一张长案，满头灰白色头发，身穿玄色道袍，带着圆形小墨镜，留着两撇鼠髭的干瘦老头坐在后面，身后是带有阴阳八卦图案的背景墙。

老头儿形象和这套行头，让他有了几分道骨仙风的模样，他伸出两只如同枯槁一般的手，对着面前的穿着佩戴雍容华贵的美妇说：“从你这个面向上看，绝非命中无子之人。”

“是啊，我也不认为自己生不出孩子，可是……”美妇欲言又止，显然是故意隐瞒了一些东西。

老头儿拿起桌案上批好的八字，说：“根据你的命数来看，应该是有子侍奉安然终老的命，但是你的命里又有一劫，导致这个孩子的出现会晚很多，而且其中是有变数的。”

“什么变数，能解吗?”贵妇赶紧追问，她的目光中出现一丝希冀，补充说：“花多少钱都行！”

“命数天定，岂是想改就能改的吗？”老头儿摇摇头，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语重心长道：“更何况，这一劫你已经遭遇过了，想解也解不了。”

贵妇急了，立刻抓住老头儿的手，用乞求的语气说：“大师，求求您了，您可一定要帮我，我家男人的心本来就不完全在我这边，要是我再生不出孩子来，最后肯定会落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

老头儿并没有立刻进行挣脱，而是语气平淡道：“我刚才说了，你命里是有儿子的，只不过从你的面相和八字的表现来看，这个孩子跟你只有母子缘分，却无母子名分。”

“什么意思？”贵妇听的一头雾水。

“他是你老公的儿子，跟你也有母子情谊，但是没有血缘关系。”老头儿一本正经的说。

贵妇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您的意思是，我老公跟其他女人生出来的孩子？”

老头儿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说：“是的。”

“那怎么能行？”贵妇立刻不干了，气呼呼的说：“不是我亲生的，怎么会是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跟他有母子缘分？”

老头儿神秘一笑，一本正经道：“你命中无子，此子的出现乃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你欣然接受，你便有了这份母子缘分，你若是不接受，注定孤独终老。”

美妇当然不肯接受，她不死心的问：“大师，你确定我生不出孩子？”

“你说呢？”老头儿反问。

美妇突然变得冷静起来，这种结果完全出乎北小兵的预料。

从美妇之前的表现来看，她应该继续坚持，就算是骂面前的老头算的不准，也是应该的。

实际上美妇来这里之前，已经在医院里做过检查了，确诊为无生育能力，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没有反驳。

老头儿就是这里的老板，小有名气的相师铁三目。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铁三目摇头晃脑，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说：“老夫已然泄露天机，何去何从，还请你自行决断。”

美妇这才把手收回来，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叠钱，足有两三千块之多。

她把钱放在桌案上，站起来说：“多谢大师。”

铁三目露出视钱财如粪土的样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钱，而是目送美妇转身离开。

北小兵迈步走过去，一阵风似的，坐在铁三目面前。

铁三目正要伸手去拿钱呢，突然感觉到面前灰影一闪，他定睛望去，看到一个身穿道袍梳着发髻的年轻人。

“这位小友，你是要算命还是看相……”

“你叔叔死了！”北小兵很不客气，直接打断他的话。

铁三目气呼呼的摘掉眼镜，露出一大一小两只瞪圆的眼睛，怒道：“你叔叔才死了呢，你全家都死了！”

北小兵点点头，笑着说：“没错，他们是全都死了，你叔叔也死了。”

“小子，你是来砸场子的吗？”铁三目怒气冲冲道。

他以为北小兵和自己一样，都是靠算卦为生的江湖术士。

也难怪，北小兵的一身打扮，加上开口第一句话就说人家的叔叔死了，换成谁都会火冒三丈的。

“不是，我是来投奔你的。”北小兵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不急不慢的说：“另外也是来报丧的，你叔叔死了……”

“等等！”铁三目深吸一口气，反问：“我叔叔叫什么名字？”

北小兵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叫他老家伙，他的大名叫铁旦。”

铁三目再次瞪大眼睛，又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住在白梦山，他教我各种道术，虽然我从未叫过他一声师傅，但我们之间的确是师生关系。”北小兵如实说，不忘补充一句：“不是我不愿意叫他师傅，而是他一再坚持，说自己不配做我的师傅。”

铁三目立刻变脸，从怒气冲冲，变的和蔼可亲，甚至还有一丝狗腿子特有的既视感，就差对着北小兵点头哈腰了，他小心翼翼的问：“还未请教这位道友贵姓？”

北小兵谦虚道：“免贵姓北。”

“姓北！”铁三目的椅子上仿佛装了弹簧，他像猴子一样跳起来，嘴里念叨这：“那就对了，你果然是那家的传人，叔叔当年为了你，不惜隐姓埋名，甘心住在大山里！”

北小兵微微皱眉，心道这货果然和老家伙的描述的一模一样，人前装仙风道骨，实际上是个老不正经，他语带不满的说：“楼歪了吧，我是来告诉你铁旦死了。”

“死就死了呗，他活了一百多岁，六十年前死了都算是寿终正寝，腆着个脸活到现在，简直是赚大发了。”铁三目不在乎的说，然后笑嘻嘻的搓着手，说：“小友，你刚才说是来投奔我的，能解释一下吗？”

北小兵两手一摊，实话实说：“老家伙死了，我无家可归，也没有一技傍身，只好来投奔你。”

“谦虚了，你可是天师道一脉的正宗传人，又跟着老家伙学了十九年的道，怎么能说没有一技傍身呢。”铁三目用恭维的语气说。

北小兵摆摆手，然后朝着桌上那叠钱瞄了一眼，露出羡慕的眼神，说：“不能跟你比啊，你信口开河的讲一通，人家就给了这么大一笔报酬……话说有三千块吧？”

铁三目老脸一红，明人不说暗话，当着内行的面，他必须承认刚才跟贵妇说的那番话是信口开河，而且还有另外的目的。

他点点头，很老实的说：“没错，是三千块，不过在此之前我用了半天的时间给她批八字，还有看面相……手相……”

叮当！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铁三目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个智能手机，上面显示到账三万块钱。

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按下接通键。

“喂，铁大师你好，我是小孙啊！刚才我媳妇打电话过来，说同意我在外面找女人，搞大了肚子也不要紧，但必须是良善人家的女孩，而且生了孩子必须带回家抚养！哈哈哈，这下好了，我找情人和情人怀孕这件事，算是彻底搞定了，三万块钱您收到了吧……下次有这种事我还找您！”

铁三目的老脸越来越红，原本是一桩让他引以为傲的生意，现在当着叔叔徒弟的面，实在是丢脸啊。

再看北小兵，一副嫉恶如仇咬牙切齿的样子，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的拍在桌子上，呲着牙说：“这就是区别啊！你算个命都能两头吃，加在一起拿三万三千块的酬劳，而我跟老家伙学了十几年，偷偷跑出去给人做一场法事，上蹿下跳累得跟孙子似的，才三块钱！”

北小兵的双眼里都快冒出火了，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冒着挨揍的风险，干了好几年的私活，好几年啊……挣到的钱还不如你的零头！”

铁三目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除了震惊之外，便是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