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午的时候齐敏和程俊生跟着齐敏妈进了门，齐敏爸正靠在柜台上跟一个邻居闲聊呢，他一看老婆的脸色，赶快闭住嘴。

齐敏妈没理他，直冲冲的往后院去了。

齐敏爸松了口气，问齐敏：“哎，敏子，你们这么早就吃过饭了？”

齐敏看看旁边的邻居，摇摇头，没说话，也往后院走了，俊生低着头跟在后面。

齐敏妈坐在堂屋，胸口一起一伏，鼻子里喷粗气，牙齿来回磨的“吱吱”响。齐敏进来，怯怯的在她旁边坐下，俊生不敢坐，靠墙边站着。

“妈，你别生气了。”齐敏推推她胳膊。

齐敏妈甩开她的手，眼睛瞪向俊生：“俊生，今天你爸和你哥说的话，你听到了？”

俊生垂着头，从嘴唇缝里飘出一个“嗯”。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孩子回门喊人，连个红包都舍不得，就是包个五块钱红包，也是心意啊，我们也笑脸接过来。还口口声声说我们家占便宜了！”齐敏妈越说越气：“你去打听打听，我们镇上哪家出过两万块钱聘礼！哪家孩子出门大人就给几件旧衣裳，连一床被子都不陪？两万块钱聘礼，我们家敏子人品周正，长的漂亮，又是城镇户口，找你这个农村穷小子，哼！还占便宜了！占你妈的大头鬼便宜！呸！“

俊生听她骂，眼睛盯着脚边的地面，一手垂在裤边，一手贴着墙，手指在墙上抠索。

俊生妈歇了口气，又放缓了声音，“俊生，你今天看清楚了，你爸你哥只晓得钱，根本不为你着想，一般人哪里会像他们那样！懂礼的人都知道你们结婚了，是夫妻俩，要和和美美过日子，谁还会讲占便宜吃亏的话？这不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嘛。你带敏子回门，你爸不给红包，你有面子吗？在我们家能抬起头吗？中午吃饭时候了，你哥才说去街上买菜，卖肉的早就收摊了，就是不想花钱呗，这么小气的人，不要指望他们帮你想着你，他们心里根本没有父子兄弟感情。“

她看看齐敏，继续说：“我们只有敏子一个孩子，将来我们的钱都是你们的，你和敏子好好过，以后托人给你再找个事做，或者做个生意，不比在农村辛苦种几亩田强？我的话，你听进去了？“

俊生抬头看她，和在她旁边垂着眼帘不出声的齐敏，点了点头。

齐敏妈笑笑：”到现在没吃饭，你们都饿了吧。俊生，你到前面问你爸他吃没吃过饭。要是没吃，你到厨房，先淘米，把饭煮上，我等会儿来告诉你炒菜。“

俊生楞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齐敏妈看他出去，端起桌上杯子，倒了杯凉白开，咕嘟咕嘟喝下去，然后对齐敏说：“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爸他哥为人就是这样，谁都知道。这样也好，俊生跟他们不亲，就会跟你亲。”

齐敏手里揉着衣角，说：“我不在乎。”

“你要长点心眼，把他管住了，也要哄住了。 俊生老实，我千挑万选，看了多少人家，才选的他。你也知道，以前来说媒的人提的都是什么二婚的、残废的，我一个都看不上，有的人看我们赚了点钱，说风凉话，说你嫁不出去了。俊生除了穷，没有其他毛病，想看我们笑话的人现在都没有话讲。“

齐敏避开妈妈的视线，低声说：“知道了。“

她妈贴近她的耳朵：”要是他私下里敢给你脸色看，对你不好，告诉妈。我来治他。“

齐敏偏了偏头，离妈妈的嘴远一点儿。

她妈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

齐敏也站起来，“我去做饭吧，反正我也没事。“

她妈皱起眉头，“你歇着，今天让他做饭，他到我们家不是来做老爷的。“

不等齐敏回答，她妈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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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齐敏不等妈妈说，就熬了一锅红豆粥，炒了一盘豆角，热了些婚礼宴席剩下的菜。

她做晚饭的时候，有人来送货，她爸妈在前面盘货算账。

她把菜端进堂屋，又把粥锅端进来，然后走进里屋。

俊生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发呆。

“俊生，吃晚饭了。”齐敏叫他。

俊生回过神，”哦，来了“，他赶快下了床，穿上鞋子。

他走到堂屋，看到齐敏在盛粥。

“我去叫爸妈。“

“不用了，我妈让我们先吃，他们还要忙一会儿。“齐敏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捧着碗。

齐敏小声的吸着粥，悄悄抬眼，看到俊生大口喝粥，粥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跟着滚动，他偶尔从面前那盘菜里挟一点儿，很快一碗粥要见底了。她把一盘鱼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菜。“

俊生点点头，喝完那碗粥，又盛了一碗。

齐敏吃的很慢，看着俊生不动那盘鱼，伸长筷子，挟了一团鱼肚子上的肉递到他碗前。俊生把碗往旁边一让，“我自己来。“

齐敏筷子在他面前停了一刻，又收了回来，慢慢送进了自己嘴里。

俊生很快吃完了第二碗，站起来说：“我去洗碗。“

刚好这时，齐敏爸妈进来了，齐敏妈坐下来，说：“你们吃好了？俊生，给我盛碗粥。”

俊生放下碗，给齐敏爸妈各盛了碗粥，放在他们面前，再去了厨房。

齐敏也吃好了。

她站在门口，看到俊生背对着她，在厨房外的水池子里洗碗，他拿着丝瓜瓤，用力刷了几圈，又冲了一遍，甩干了水。她走过去，他进了厨房，她听到他打开碗橱，把碗叠在一起，然后走了出来。

齐敏没有看他，拧开水龙头，洗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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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前，和昨晚一样，齐敏让俊生去倒洗脚水，俊生倒了洗脚水回屋里时，齐敏躺在床上。

俊生关了灯，摸索着走过来，躺下来。

他仰面躺着，身体和齐敏身体隔着一个拳头的空隙。

齐敏稍微一动就要碰到他，她把手从身侧收起来，叠在胸口。

俊生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屋里静了，外面的青蛙叫声还有小虫子啾啾叽叽的声音高起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窗帘缝里漏出月亮光，漫在墙上，浸出一抹微微的银白色。

“你睡着了吗？”齐敏问，声音在安静了很久的屋里很突兀。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俊生回答：“没有。”

“你订婚的时候就知道我腿有问题。“齐敏开口，说的断断续续，“没有人逼过你…就算你家里人逼你，你要是说声不，我家也不会强迫你…我们订婚后，也相处过不少次…你也没跟我说过你不愿意。”

俊生不说话。

“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干嘛不早点说？”齐敏声音不高，但是绷得紧紧的。 等了半天，俊生还是不吭声，她提高了声音:“你说啊！“

“我、我没那么想。“俊生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干嘛摆出那副样子？“齐敏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追问。

俊生往旁边缩了缩，被子歪到他那边了。

齐敏扬手猛地一扯被子，一大半被子从俊生身上扯开，他两条廋腿光着。

“你躲什么躲！“齐敏从牙关里挤出话：”你以为我想干嘛？你别瞧不起人，别以为我死皮赖脸的扒着你，跟你结婚我占了多大便宜！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声音开始有点抖。

俊生侧转身，拽过一角被子，团起身体，盖住了肚子，还是不说话。

齐敏瞪着他的后脑勺，伸手一推，他的头往前一窝，又摆回来了，齐敏又伸手推。他反手挡住，没好气的问：“你干嘛？！“

齐敏手撑住床垫，坐了起来。

俊生没有回头看她。

她坐了几秒钟，爬到床脚，摸到假肢戴上，下了床，噔噔走到门口，打开电灯。

灯光瞬间亮起。

齐敏走到床前，“程俊生，你起来！“

俊生木着脸，坐起来，汗衫皱在单薄的身上，两截锁骨里盛着阴影。

齐敏两只手往下一拉，睡裤滑到了地上，露出双腿，俊生眼珠转过来，看到白亮的大腿、那只泛黄的假肢和金属脚踝，又转过去。

“你看好了，我的腿就是这样! 我命不好，五岁给车撞了，不是我的错！你看清楚了，别假模假样的不敢看。你以前不就想看吗?” 她抬起手背一抹，揩掉脸上的眼泪：“你的老婆就是缺半条腿的女人，我长不出来新的腿，我这辈子都这样了！”

她一手扶着床头，弯下腰，摘下假肢，扔向俊生：“我从小到大给人家笑，难听话听的多了！我不怕你瞧不起我！”

俊生一躲，假肢撞到他的腿上，又冷又硬。他曲起腿，假肢甩到了被子上，陷在大红缎面里。

齐敏伸手拉他的汗衫：“你下来！”

俊生的汗衫被拉住了，勒着他的胳肢窝。他从齐敏手上拽回汗衫领子，从床上下来，站在她旁边。

齐敏推他：“你离我远点！“ 她爬上床，头枕在俊生的枕头上，拉过被子盖上，抽着鼻子说“这是我的床，你睡地上去！”

俊生看她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被子拉到头上，只看见散在外面的黑发，那个假肢被蹬到了床里面。

他呆了半晌，从衣橱里抱出两床被子，铺在地上。

然后关了灯，睡在地上。

屋里黑了，齐敏在被窝里捂着脸，眼泪擦了又冒出来，流过脸颊，打湿了头发和枕套，湿头发粘了半边脸。

俊生在地上翻来覆去。

到了后半夜，齐敏模糊的醒了，头胀胀的，脸边的枕套还湿着。

“啊嚏！“俊生在地上打了个喷嚏，团着身体拉紧被子。

天要亮了，正是一夜最凉最静的时候，青蛙的声音停了，后河的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屋里空气若无若无的泛着潮味。

齐敏看向地上，俊生缩在那儿，裹着被子。过了会儿，听到他吸了一下鼻涕。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

后窗透出隐隐的亮色，在黑暗的墙上框出一个朦胧的长方形。

她又翻转身。

前窗也透着些微光。

俊生又打了个喷嚏，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你上来睡吧。”齐敏朝他说，她的声音很干。

俊生头动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爬起来，走过来。

齐敏往里挪，睡到里半边。

俊生进了被窝，胳膊碰到她的胳膊，比她的凉，她把被子朝他那边让了点儿，合上眼，继续睡。

俊生脸触到枕头上，觉得异样，伸手一摸，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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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鸟雀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上叫，太阳透过红绒窗帘照进柔和的光，梳妆台的镜子有点儿亮，墙上的喜字看得清楚了，床在屋里面的最暗处。

俊生半抬起身子，看着齐敏，她还睡着，侧着脸，眉毛细弯，睫毛长长，眼皮哭的殷红，嘴唇微微分开，几缕头发横过脸颊，落在白皙的脖子上。

他的手放到她的肩上，稍一使力，把她掰正了，然后伸手去解她的上衣。

齐敏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的伸手挡在胸前，继而醒了，睁开眼，看到他赤裸的上身和黑色的头发。

她放下手，闭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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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容今天去上海，她老公陈功也去。

齐敏送他们去镇上车站。

小容穿了身牛仔裙，脸上画着妆，挎着一只小包，陈功费力的拖着两只箱子跟在她后面。

他们买了票，在路边树下等车，齐敏递给小容一袋吃食。

小容推辞：”不用啦。”

齐敏把袋子塞进她手里，“都是我家店里的，也没花钱去买，就不要客气了。”

陈功抬起下巴，啧啧嘴：“小容，你还跟齐敏客气呢。“ 他从小容手里接过袋子。

小容瞪他一眼，“你少说话。“

齐敏对小容说：“你们走了，家里没有人，我会经常去看的，你们放心吧。”

小容脸一皱，“不用去，我家里就几件破烂东西，哪个去偷哦？“

“你去上海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你地址。“

“嗯，你哪天说服你妈，到上海来找我。“

齐敏苦笑一下，“我妈不会肯的，她总怕我被人家欺负，我说去县里找个工作，她都不肯让我去。“

“你妈也是为你好，打工不容易，反正你家生意好，不用你挣钱。“小容安慰她。

陈功点起一支烟，开始喷云吐雾。

小容手在鼻子下面扇风：“啊呀，你到旁边去！烟味臭死了！“

陈功走到另一棵树下。

小容轻声的问：“你妈不是说要给你老公找工作的吗？我们镇上哪有什么工作啊，不还是要到外面去嘛。“

齐敏笑笑，回答：“还不知道呢，等等再说吧，现在我妈让他先看着家里店面，送货搬东西都让他做。”

小容撇撇嘴：“那有多少事情！你们一家四口都在店上，程俊生估计要觉得空的慌。”

齐敏手扶在树上，抬头看看茂密的树冠：“他现在跟邻居都熟了，跟人家打打牌，有的时候跟朋友去钓鱼，在家里看电视，一天也就过去了。“

阳光从树荫缝隙中射下来，斑斑点点的亮光落在她滑润的皮肤上。

小容挽住她的胳膊，靠近了她，劝她：“男人不能让他闲着，闲着就容易学坏了。”她声音放的更低了：“你看陈功，要不是我把他拽到上海去，他留在老家，没得事做，每天打牌闲逛，跟那些个男的女的光棍瞎混，人家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自己，早晚要出事，到那个时候，我要么跟他离婚，要么被他拖累，还不如现在把他管好。 “

齐敏看看陈功，他指间夹着烟，嘴里吐着烟圈，一手抄在裤兜里，一条腿斜伸着，抖啊抖的，脸上浮着笑，眼珠骨碌转动，盯着街上走的女孩和女人们。

她垂下眼。

车子来了，小容拍拍她肩膀，“你记着我的话，别糊里糊涂的。我走了。”

“哦。”齐敏送她到车门边，看着她和陈功上去：“给我打电话！”

车门关上了，小容从车窗向她挥手，又甩手作势让她回去。

齐敏看着车掉转头，然后上了自己的自行车，往家骑。

车里，陈功伸长了脖子，往回看。

小容推他：“你看什么呢？”

陈功咧嘴笑，靠着她的耳朵说：“齐敏结婚以后更漂亮了，啧，啧，女人有了男人就不一样啊。“

小容拉下脸，在他的腰上揪住一团皮肉使劲的扭，低声喝斥他：“你说什么屁话呢！”

陈功挤眉歪嘴，“哎呦“，他推开她的手：”老婆，我就随便说说，再漂亮，也是个残废，哪有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