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1975年2月4号。农历甲寅年戊寅月辛巳日，腊月廿四日。立春。

　　19点36分，辽宁海城、营口附近发生7.3级大地震。此次地震，北到黑龙江的嫩江、牡丹江，南至江苏省的宿迁，西达内蒙古的五原镇、陕西省的西安市，东线越出国境线至朝鲜境内，有感半径达1000公里。

　　作为紧邻渤海湾，与辽宁只隔着一个渤海湾的S省惠北地区，震感强烈，当地的土坯房承受不住，开裂、倒塌无数。

　　腊月廿五早晨，天未大亮，寒风凛冽，雪花纷纷。

　　泰平镇卫生院小广场上，错落地搭起了十几个帐篷，两盏高悬的路灯仍旧亮着，发着苍白的光。一片寒冷苍茫中，只有食堂门口冒着腾腾的热气，给这个灾后寒冷的早晨，添了些生气。

　　八岁的小秋歪着身子踮着脚，往队伍前头看过去，前头还有三四个人，就快排到她了。

　　为了给早产的娘打一份病号饭，她已经站在这腊月的寒风里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了，脸颊都冻得通红发紫了。手脚最初还觉得疼，这会儿都冻木了，根本没了知觉。

　　当她捧着一碗玉米糊糊两个窝窝转回来时，与她娘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王奶奶家的玉华婶子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碗，顺手塞了一个灌了热水的输液瓶在她的手里：“哎，小秋快进来，冻坏了吧？赶紧捧着这个捂捂……”

　　王奶奶是阑尾炎来卫生院住院的，前一天刚做了手术，就赶上了地震，不能回家，只能与早产的小秋娘住在一个帐篷病房里。

　　小秋心里一暖，笑着道了谢，握着瓶子来到王奶奶跟前，把瓶子塞进了王奶奶的被窝。

　　王奶奶就道：“你婶子让你暖手的……”

　　小秋则笑嘻嘻道：“我蹦跶两下就暖过来了，这瓶子您捂着些，一会儿来吊水还得用它暖和手呢！”

　　王奶奶满眼欣赏赞叹，觑着眼看见了小秋脸上的冻伤，连忙出声提醒自家儿媳妇：“玉华啊，我看这孩子的脸是冻了，不趁这会儿搓一搓拔出寒气来，真烂成疮，可是要坐疤地！小闺女的脸最要紧，留了疤可就毁了这么俊的孩子了……要不，你去门口挖点儿雪来……”

　　玉华婶子脆生生应了，就要出门挖雪，却被小秋拦住：“婶子先别忙，我先叫我娘吃饭……等会儿我自己去！”

　　王奶奶欣赏地笑笑，夸奖道：“这么点儿大的孩子，难得这般懂事啊……”

　　说着话，婆媳俩对了下目光，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叹息：这小丫头才八岁，却如此懂事不说，还是个要强的……也不知宋家大闺女这面瓜性子，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要强的孩子来！

　　小秋转回头看看还在沉睡的母亲，再想一想自家那一摊子人，真真还不如个萍水相逢的奶奶婶子，还给了她一片难得的温暖。

　　她笑着叫一声：“王奶奶……”撑起的笑容却满是苦涩，明明没有掉一滴泪，却让人看来比哭出来更心疼。

　　王奶奶叹口气，招招手，把小秋叫到跟前，拉着她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揉搓着，柔声道：“孩子啊，别难受了。你娘和你小兄弟能过了这一劫也不定是个好事儿呢，人不都说，大难不死不有后福嘛！”

　　小秋娘叫宋秀莲，是泰平镇上原来开点心铺子的宋广有的大闺女。宋家的点心铺子开的大，不但镇上有作坊铺子，还将点心铺子开到了县城里。解放后，公私合营成立了县食品厂，继续生产点心，宋广有还当了几年点心厂的厂长。只是好景不长，没几年宋广有就免了职，还撵回了家反思问题。因着之前宋广有主动拥军，结识了些人，捎了话下来，他才得以幸免，没被划为资本家，只是划了个小业主。

　　即便如此，宋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大闺女宋秀莲初中毕业，本来能在县城安排上班，却不得不跟着爹娘回了镇上务农。儿子宋秀程上完高中，品学兼优，却没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小闺女宋秀菊同样成绩优异，却也只上到高二……

　　按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眼看着形势不那么紧张了，宋家该平安躲过了这场浩劫了，却不想，不知谁揭发了宋家的所谓罪行，宋广有老两口被揪着批斗游街，并且打断了宋广有的腿！

　　上一世，即将临盆的宋秀菊得了信儿，冒险回娘家看望父亲，却在半路因地震滚到公路沟里，早产了。等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娘儿俩已经冻得梆梆硬了！可怜小秋那个小兄弟，刚生下来就……

　　上一世，宋秀莲刚出门，小秋的奶奶和大姑就上门把妹妹小夏抢了去，送给了没有生育的大姑……

　　想起上一世的种种，小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目光落在昏昏睡着的母亲身上，心又忽悠悠落下来：还好，还好，这一世她来得及救回了娘和小弟的性命。

　　至于被大姑抢走的小妹，还有……她既然重生回来了，就不会让那一些惨事再次发生。一定！

　　“哎，不怕，不害怕……”王奶奶察觉到小秋的颤栗，只以为小丫头年幼胆怯，连忙握紧了她的手，轻声宽慰。

　　玉华婶子也在旁边宽慰，招呼小秋道：“小秋啊，快叫叫你娘，趁热吃点儿吧！”

　　小秋收拾心情，来到宋秀莲床前，低声呼唤着，好几声后，宋秀莲才有了反应，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小秋……”

　　“哎！娘，我打了饭，喂您吃一点儿吧！”一边说着，小秋一边脱下自己的棉袄叠了叠，伸手到宋秀莲的脖子下，用力将她的头扶起一些，顺势，把叠好的棉袄塞进去，把宋秀莲的头垫的高一些。

　　宋秀莲很虚弱，心思却很明白，第一句就问：“小秋，你吃了么？”

　　小秋舀了一勺玉米糊糊送进宋秀莲嘴里，一边道：“娘，我领了好几个窝头呢，您吃完，我就吃，放心吧，饿不着我！”

　　宋秀莲神色放松，露出一抹微笑来。只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糊糊，就摇头不吃了。

　　玉华婶子冲了一点点糖水，拿勺子舀了，一点点喂到小秋弟弟的嘴巴里。小秋替宋秀莲擦了嘴角，弄好枕头，见玉华婶子喂弟弟，也连忙凑过去看。

　　因为早产了大半个月，弟弟的身体明显弱小，只有四斤多一点，跟个小猫儿似的蜷缩在被子里，哭声都低低的弱弱的，没大有声气——就这样猫儿般一个小人儿，却有最本源的生命力，将糖水喂进他嘴里，那半透明的纷纷的小嘴儿居然就嚅动着吞咽起来。

　　小秋眼睛发热，几乎落下泪来。只要肯吃，只要能吃下去，她相信弟弟就能顺利活下去，长大，长成健康结实的小伙子！

　　“娘，弟弟吃开了……”小秋欢喜地颤着声音叫。

　　玉华婶子也满脸喜悦地向王奶奶报喜：“哎呀，娘，这小小子吃的可欢实啦！”

　　“哎，哎，能吃就好，能吃就好，先用点儿糖水开口，等小秋娘的奶水下来，就好喂养了！”王奶奶欢喜地笑道。

　　宋秀莲头昏昏的，眼睛也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女儿在跟前，儿子也很好……她终于生了个儿子呢！

　　小小子毕竟太小，也不敢喂多了，小东西不哭不闹地，砸吧着嘴，略略动了动就又睡了。

　　“娘，弟弟又睡了呢……”小秋压低了声音回头报告，转眼，却看见宋秀莲已经再次昏睡过去……刚刚碰到娘亲皮肤的时候似乎有些热？

　　小秋伸手抚上宋秀莲的额头，触手的温度让她一下子变了脸色：真的是发烧了！

　　她顾不上吃东西，跟王奶奶和玉华婶子打声招呼，就跑出去，往医生护士们办公的帐篷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