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寒露·云梦泽(贰)
书名:岁时琉璃帖作者名:迷引本章字数:2223更新时间:2025-04-04 09:19:21
破晓时分的雾气刚散去不久,晨钟的声音就回荡在初醒的苍穹下,宿城百姓秉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街上有铺门板被取下,很快又听到零星车轮和脚步声夹杂着售卖饼皮的吆喝。绮里云棠整理好行囊出客舍,看到远处群岚轮廓镶着金边,即朝日出方向走去。
柳边深巷,花下重门,晨风惹得深秋桂子凋零如雨,昌明柳巷粉墙黛瓦的院落内偶有枝头上停驻着早起的鸟儿,听到响动,扑腾几下羽翼又落到另一家的墙头。墙上木门被拉开,各家门前陆续有仆人出来清理阶台四周的落叶。
“打扰,请问飞雨亭怎么走?”绮里云棠脚步慢下来,过了隽水河的东阁桥,昌明柳巷的屋舍精致许多,高大树木枝干交错伸展笼在头顶,身在其中,一时迷失方向。
仆人相貌敦厚,见有人问路便停了手中的活,指了指身后:“喔,穿过这条巷子右转,能看到三面石台,那上面有座六角飞亭一眼就能瞧见,就是飞雨亭了。”
“多谢。”
“不必。”
一如仆人所言,飞雨亭的确易于辨认,其体量之大,令初见之人忍不住惊叹,石台四周还有假山虚围,借以花草铺就装点,似乎造亭者有意将景致与自然相融,尽量掩去人工雕琢的痕迹,这等环境氛围,看来客舍伙计并无虚言,隽水河两岸,确有贫富差别。
书信委托人家住第七户,绮里云棠站在木檐门廊下,拉起铜门环敲响厚重门扉,十几个弹指功夫,有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开门的是个清瘦女子,素雅华服,仪态端庄,脸上却没藏住憔悴之色,虽是初次见面,但女子一眼瞧见绮里云棠,忽然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你一定就是云棠姑娘吧!”
绮里云棠微微点头:“依书信之约而来,该如何称呼芳讳?”
“叫我琼芳就行,姑娘请随我来。”聂琼芳将她引入门内,又领道转了两条廊穿过一处院庭,有间白墙书房独立坐落在院庭北面,屋外种着芭蕉和慈竹,有小池时不时响起几尾锦鲤的动静,只是屋中木柱门架气色呈新,不知是否刚落成不久,而这般大户人家也没有瞧见早起的仆人,阔大院庭有几分清寂之感。
聂琼芳进了书房依然没有止步,而是继续朝一侧书架走去,动了几下放在书架角落不起眼的细瘦瓷瓶,听到轴轮声响,两幅挂屏慢慢往两边移开,竟有个小室隐藏在背后,绮里云棠没有做声,聂琼芳已当先走进去,很快又掌起小室当中的灯火,这才回过头来道:“云棠姑娘进来说吧。”
绮里云棠环顾房内,是间八面房,有四格小窗,斑驳树影随光线打在贴墙而放的木架上,不少珐琅制品搁置木架上,绘彩精致,摆放齐整。另有一圈窗洞在上方开得巧妙,白天不管如何时辰,正好都有光线落在书桌上,只是与外面书房的整洁截然不同,小室长桌上面横七竖八地叠满了各式大小毛笔和彩粉,有些杂乱,看新旧程度,似平时常有人在此作画。
“这书房里外都是我丈夫的画室,他是个画师,因绘彩珐琅在宿城也算小有名气,出自他手的珐琅彩瓷经常能得皇室贵族青睐,几年光景,家里虽较过去殷实了,可也在不经意间,有些变化却让我越发害怕起来……”
绮里云棠听出她话犹未尽,轻声道:“愿闻其详。”
聂琼芳捏紧袖口,显得紧张,静静听着屋外动静,顿了顿开口:“事情是这样,十年前,我丈夫才入绘行不久,每天跟着师傅学习描摹珐琅绘彩的手艺,虽然辛苦,但是他兴致所在,后来有了孩子,为了不耽误他学习,我辞去了成布局的缝职,一心在家抚养孩子,丈夫十分疼爱女儿,有好看好玩稀奇的,都会想办法买给女儿,一家人日子其乐融融,不过……”聂琼芳目光扫过房内各式桌台,有了黯然之光,继续道:“约莫三年前吧,我丈夫偶然绘彩的一件珐琅得到皇朝宫妃青睐,之后就常有官家的货单来,本是幸事,但绘彩这等事还看作画之人的灵光,不可强求下笔就成,只是货单越来越多,丈夫既不敢随意应付,又不能耽搁期限,两头都怕官家怪罪,正在两难境地,有友人邀他出门采风,隔了两日回来,丈夫似乎变了个模样……”
“嗯?”绮里云棠没揣摩清最后这句话的意思,聂琼芳笑了笑:“喔嚯……不是说样貌变了,只是神态像换了个人,之前瞅着愈积愈厚的货单他总是一筹莫展,采风回来后,忽然就下笔如有神,经常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连续作画,饭菜只叫放到桌上,再没有为灵思枯竭而苦恼,兴致高涨时,甚至半夜放声纵歌,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以为意,直到女儿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书桌上装彩料粉的瓷碟,向来对女儿疼爱有加的他勃然大怒,头一回出手教训孩子,那之后又叫人额外造了这个画室小间,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持续作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几乎不再过问家中其他事情……另外,平日作画疲倦也只休息一两个时辰,醒来依然精力焕发,可日子一长,他身子已经消瘦不堪,我担心再如此下去,迟早酿出意外。”
话已至此,绮里云棠听出她的忧虑之处,只是要将此事定论成染邪还为时尚早,而刚才聂琼芳叙述之时,她试着感知周遭,至少在当下,附近的灵都很温和。于是绮里云棠站起身,走到桌前,问道:“你女儿曾经不小心打翻的,便是画桌上这同样的瓷碟么?”
聂琼芳点头:“没错,只是这瓷碟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跟他曾买给孩子的稀奇物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就为这么一个普通瓷碟动手教训孩子,实在大违他平日心性。”
“会不会是瓷碟装的彩料粉特殊贵重?”
聂琼芳迟疑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丈夫绘彩的料粉都是让我出门去遣人采办,除颜色会多交代一声,还从未见他提过其他要求,如果当真贵重,以他性情定会亲力而为。”
绮里云棠微微皱眉,没再多问,倘若因由不在外部,那便关乎聂琼芳丈夫本人性情,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这么些年,最能察觉丈夫细微变化的便是枕边人。虽然还无法确定是否跟灵有关,但至少绮里云棠觉得还有一件事得先确认一下:“你丈夫三年前那次采风去到的地方,可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