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秋分·暖玉(肆)
书名:岁时琉璃帖作者名:迷引本章字数:2406更新时间:2025-04-04 09:19:19
雨,是从半夜开始落下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直到水珠滚落山斋瓦楞上,终于扰醒天边晨光,绮里云棠睁开眼听到小孩哭啼声,原来是巧柠一早就在准备饭食,许是昨晚雨水潮了柴火,青烟正从灶口冒出熏呛到背后的孩子,绮里云棠洗漱完毕过去帮忙,又看到闵秋寒戴着斗笠从屋后小门进来,提篮里是刚摘的新鲜蔬菜。
“云棠姑娘,昨夜你回得晚,怎么不多睡一下?”
“村里清静,晚上睡得很踏实,没了困意。”绮里云棠笑着回应,又顺势从巧柠背后将孩子抱过。
没想到钰之刚到绮里云棠手中就止住了哭声,小手就要去拉她脸上的青纱,闵秋寒生怕她忌讳,正要阻止,却听绮里云棠道:“没关系,孩子嬉闹便随他。”
巧柠卷起袖子,笑道:“钰儿这孩子看来很是喜欢云棠姑娘。”从锅里端出红薯粥汤,巧柠又洒了几点葱末到蒸好的鸡蛋上,用葛布擦了擦手:“只是听说记灵师常年在外奔波,一个女儿家能坚持下来,这勇气就算世间多数男子都难比,实在不易。”
“我从小被白山师父收养,自他过世后,家就没有了,只好一直在世间走。”绮里云棠逗着钰之,目光清凉如水,这些年下来,其实早将路途当作归宿。
吃过早饭,绮里云棠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件饰品交给巧柠:“这是一件玳瑁,等钰之再大些,你让他随身佩戴,能少染病疾也好。”
“这……”巧柠自知东西贵重,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丈夫,没敢定夺。
闵秋寒也犹豫了片刻,最后笑道:“既是云棠姑娘的心意,就收下吧。”
“哇!好漂亮呀!”钰之拍着手叫唤,跟昨天一样,似乎咿呀学语的年纪最会说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虽然吐字依然含糊,但样子甚是乖巧。
一家人笑开,绮里云棠简单收拾,就依约去往祝桑家,闵秋寒同行在侧,两家离得不远,很快能看到那株簇着红花的石榴树,初晨阳光洒在院落一角,小窗支开,有细语声传出。祝桑知道绮里云棠要来,特地早早将母亲安顿好,又将木藤椅搬到门外,扶母亲半倚着晒太阳。
“祝桑!”
“秋寒哥,云棠姑娘,你们来了。”
祝桑泡来菊花茶,来了客人,妇人只是抬了抬眉眼,目光在绮里云棠脸上停留了片刻,动了动唇齿,声音细弱蚊足,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转头继续端望那树红花。
绮里云棠走向前,鼻息间却忽然闻到一股奇异香味,似木质清香,又似酒水飘出的轻微醇香。
“你母亲发色有些奇怪,可是生来如此?”
祝桑愣怔住,从未留心过这等事情,父亲过世后母亲虽憔悴不少,但年纪还不至发染霜华。他没做声,满眼疑惑。
绮里云棠读懂他脸上的神色:“平日大多时间你都在屋内走动,光线不强,没留意也属寻常。”
闵秋寒听着奇怪,两人一起走近,借着初阳才发现端倪,在祝桑母亲发丝尾迹,有些暗沉的乌绿色,变化很细微,若不是今日天气晴好恐怕很难觉察。
妇人在三人的目光中转过身子,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花要败了,别忘了撒草籽,种下了,它们就不走了。”
“阿娘?”祝桑试着跟母亲说话,妇人看了他一眼,露出笑意,手指着南窗重复呢喃:“种下了,它们就不走了……”
“……好。”这样奇怪的交流在母子间显然不是头一回出现,祝桑苦笑道明实情:“母亲每年这时节就开始念叨着种草,可我知道,其实不管种下什么,最后它们都会枯死,有一回我心疼花草就没有听从她的意思,结果那一年母亲染上了腿疾……时至今日,我依然懊悔当时没有听母亲的话。”
绮里云棠不便妄断这其中是否存在关联,只是开口道:“能否先看看你母亲的双脚?”
“洛姨,这是祝桑找来的医生,来给您治病的。”闵秋寒特意在洛娘耳边提醒,可她似乎充耳未闻,祝桑慢慢搂起母亲裤管,那股莫名清香再次扑鼻而来,绮里云棠看着洛娘肌肤纹理下那层泛青的痕迹,脸色不由一分分白下去。
“云棠姑娘……?”看出她脸上异样,祝桑轻声询问,但绮里云棠却没有答话,只是起身走到那株石榴树下,将手掌覆盖在树干上,闵秋寒和祝桑不明所以,但下一刻,只看到她身边陡然风起,树梢的花瓣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刹时飞向苍穹,紧接着远远传来一声若即若离的鸣叫,洛娘忽然朝头顶张开双手,眼里有光黯淡下去,祝桑大惊失色,母亲双鬓的发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一时失了方寸急喊道:“云棠姑娘!我阿娘这是怎么了?!”
绮里云棠身子一颤,已然听出祝桑卡在喉间的哭腔,只得将手掌收回转过身来,犹豫半晌才道:“……你母亲的病因虽然找到了,但,我可能无能为力……”
“啊?!”闵秋寒失声低呼,有些始料未及,刚刚那奇异景象已经看出洛娘的病不能常理度之,可如果连绮里云棠都没办法,岂不是跟绝症同语?
祝桑呆立在一旁,讷讷问道:“是因为暖玉灵么?”
绮里云棠点头:“之前我一直察觉不出这周围灵的存在,现在看来,原来是暖玉灵将灵识融入树体内,自此失去灵质我才一直感受不到它,为了隐藏起来继续生存,它们需要不断吸纳附近草木的生命,一般不会危及人类,但若是草木都没了,它们也会转而吸纳附近活物的血气,当初你怜惜其他草木没有按母亲所言,大概就是那时候暖玉灵与洛娘建立了联系,她双脚散发出来的木质清香,说明她已有一部分血气流向了暖玉灵,并与它同化,此时再强行切断,灵气反噬,只会加快洛娘衰老,但任之不管,洛娘的生命亦会不断流失,最后肌体化作草木,只是程度变得缓慢。”顿了顿,她目光落到祝桑身上:“……我想,洛娘叫你种下花草,是出于本能的自救。”
这席话虽讲来平淡,却已似锋刃在祝桑心头扎下,满心悔恨击溃了他的隐忍,祝桑捂脸啜泣不止,当初若非他执意留下这株石榴树又怎会带给母亲这般苦痛。
“种下了,就不走了。”一旁洛娘突然开口,一只手轻拍着祝桑腰际,像在抚慰他,脸上生出笑意,祝桑慢慢跪在母亲面前,放声痛哭。
绮里云棠只是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作为记灵师,第一次如此束手无力,祝桑为了缓解母亲思念之苦才留下这株石榴树,而怜惜草木生灵给母亲带来病痛纯属无心之过,洛娘看在眼里,大抵意识深处还是明白儿子的善意,刚刚那番抚慰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
因了暖玉灵的事,绮里云棠又奔走了附近几个村子,在那些失踪村人家的附近看到草木凋敝的寂寂院子或幽幽小径上,有两株植木相依而立,其中一株,恰如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