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焚灭

瘦高男子和郝张等人却无动于衷，似是司空见惯，配电柜启动操作后，巨炉很快嗡嗡低鸣起来，点火装置已经启动，“趁预热这会儿，到后门去抽支烟吧，车间内不能抽……”，瘦高男人率先向铁门走去，“好嘞，宽哥！早憋坏了……”，三人说说笑笑离开车间，顺手带上了铁门。

车间内温度太高，短短几分钟，那两具尸体上的冰霜已然融化；骆鸿哪见过这种景象，只觉背脊里一道寒气窜到全身，一颗心冰冰凉凉，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胸腔里跳动，他转身倚在管道上，逐渐变热的管道勉强支撑着身体；这时“哔哔剥剥”声络绎不绝传到耳中，原来是冰尸融化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听得骆鸿汗毛根根倒竖，他此刻只想快点离去，越快越好。

骆鸿从管道的缝隙间探出脑袋，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向两具冰尸瞧去，这一看顿时双眼圆睁，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不动，原来在热力催动下，尸体表面的坚冰迅速融化，露出了本来面目，那体型较小者短发齐耳、鼻挺嘴翘，不是庄薇薇是谁！

这一惊非同小可，骆鸿喉头咯咯乱响，再也无法压制情绪，对尸体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他哪里顾得上其他，翻过管道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旁，庄薇薇双眼紧闭，嘴角边仍残留一丝倔强。

骆鸿欲哭无泪，悲愤如烈焰般奔腾翻涌，他几乎下意识地把庄薇薇搂进怀中，想用身体去温暖她冰凉的小小身躯，才想把她背负到自己的背上，赶紧把她带离这座恐怖的焚化车间。

当庄薇薇的腹部接触到骆鸿背脊时，骆鸿顿觉不对，因为她的身体如同一只纸鸢般，空空荡荡毫无可借之力，他赶紧把人放下，颤抖着掀开上衣，只见庄薇薇的腹部、后腰上，赫然露出几道横七竖八的腥红疤痕，疤痕上爬满了密密麻麻如千足蜈蚣般的缝合线，再伸手去摸，只觉得她肋骨下空无一物，似乎除了蒙在外面的一张皮，所有的皮下组织和内脏都不翼而飞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庄薇薇显然是被取出了多处脏器，眼前的她，只是一具被缝合起来的皮囊。

庄薇薇的双眼半睁半开，混浊的眼神瞪着骆鸿，仿佛向他诉说着她所遭受到的悲惨经历，骆鸿痛不欲生，泪水成串滚落下来，把庄薇薇用力拥进怀里，由悲成愤，他才目眦欲裂，狠狠冲地面砸了一拳。

身后忽然传来推门的声音，骆鸿一惊，只得将庄薇薇放下，他又不及细瞧另一具尸体，瞥见那人腕间挂着枚蓝色吊牌，便探手摘下，着地向供能管道方向滚动过去，这时巨炉预热已近完成，管道也烫得厉害。

那“宽哥”走到配电柜前观察温度计，骆鸿趁这数秒间的空当，硬生生从一道不足二十公分的管道缝隙间挤了过去，衣裤被磨得稀烂，身体也被管道烫得皮开肉绽。

几乎在同时，庄薇薇和另一具男尸被先后抬上了传送带，电机驱使着皮带嗡嗡振动，胶质皮带在摩擦和高温催动下，释放出难闻的生橡胶气味，它像条凶兽的长舌，贪婪地将两具尸体吮吸到半空，又将尸体咽入光滑的金属投料口，最终滑向熊熊烈焰的炉膛内，在高温灸烤下，两具尸体几乎瞬间被点燃，除了骨骼，其他组织迅速被高温汽化，经过十几秒后，汽化后的灵魂从风洞管道盘旋而上，幻化成塔顶的几缕白烟。

骆鸿不忍再看，他伸手压在滚烫的管道上，让灼痛传递全身，暂时延缓了内心的绝望。此时此刻他无能为力，只有逃出生天，才有机会让惨绝人寰的这一幕公之于众，庄薇薇的枉死才有大白天下的时候。

脸上糊满了液体，不知是汗是泪，骆鸿用力抹了一把，又探头向巨炉张望了一眼，那三人正抱臂站在炉前，耐心等候焚化过程的结束。他努力镇定心神，顺着管道贴地向铁门爬去，爬出去七八米后，却见立在墙边的两只皮口袋不知何时栽倒，袋中物品滚落了一地。

骆鸿心中一动，爬到近前伸手拨划，各种纸张、卡片和杂物凌乱散开，显然是郝张两人在乔云家时，把所有找到的物品都倒进了口袋，乔云不擅长使用电子产品，所以杂物堆中也不见电脑、相机之类，唯有几本记录开销的帐册和牛皮纸信封，骆鸿将信封拆出匆匆一瞥，竟是天成欣园那套房子抵押贷款的协议影印件，他不由心里一酸，为了筹措庄薇薇的治疗费用，乔云显然已无路可走。

又翻了翻，一个深蓝色圆柱形运动挎包露出一角，骆鸿认出那是校运会的奖品，后来送给了庄薇薇摆放玩具，他用力一拖，着手却颇为沉重，原来里面整齐撂放着信件和几只小盒，那是他和乔云多年往来信函，小盒里装着几枚戒指耳环，还有送给庄薇薇那条金质平安挂件。

“行了，齐活！你俩去把口袋拎过来，看有没有大件需要先破碎再焚烧的……”，宽哥见尸体焚尽，便向郝张两人吩咐道。

 骆鸿一惊，赶紧把帐册和信封塞入运动挎包，拉上锁链后斜背到肩后，着地滚到一口水箱后面隐藏；郝张两人见口袋里物品散落一地，不免又要大费周折，于是一边收拾一边相互抱怨对方，被宽哥高声催了几句后，两人赶紧拽起皮口袋向巨炉拖去，到传送带前松开袋口，所有物品又重新倾倒一地，三人蹲下身子，挑捡值钱的放到一旁，没价值的顺手扔到传送皮带上。

此时机会可谓千载难逢，骆鸿怎敢错过，他贴地爬近铁门，猫腰拨开铁栓拉开一条细缝，悄无声息地闪身出门，向停车通道的另一头迅捷跑去，哪知通道尽头仍是一道锁得严严实实的铁门。

骆鸿心里一沉，只得抬头向四周观察，他瞧见冷链运输车紧贴着围墙，立时心中一计，踩着轮胎便爬上车顶，墙外影影绰绰，一排垂柳整齐地延伸到荷塘边，皎洁的新月倒映在塘面中央，远处星火点点，似是雾山余脉下的数排农舍。

没有时间可供犹豫，骆鸿紧了紧背后的挎包，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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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彩虹幼儿园的宿舍时，已是凌晨四点，骆鸿全身破烂，人也疲惫不堪，他关上房门，懊丧地将挎包扔到床上，在归途中他越想越后悔，在焚化车间里被吓破了胆，心神巨震之下，竟然想不起来用手机记录下关键的证据，庄薇薇和另一具未知男性的尸体、传送尸体的皮带、焚化车间的巨炉、乔云被掳的物品，还有那三人的相貌行径，只要交给警方，便可以轻易扭转局面，但自己心慌意乱，竟然全给忘了。

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但骆鸿没有丝毫睡意，他拉开挎包，将信件一封封拆开检查，见到昔日自己幼稚的笔迹和书写在纸上的单纯，心里不由苦笑，他忽然想起在不明男尸腕间扯下的吊牌，起身向裤袋里掏摸，幸好那吊牌还在，凑近到灯下细看，吊牌是塑料制成，上面写着编号20213018，姓名一栏里填有宇文斌三个字。

“这宇文斌显然和庄薇薇有着相似的遭遇，只是没来得及检查他是不是也被取走了脏器，那什么波姐、宽哥和郝郑等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取人器官、草菅人命……，乔姨和黄奶奶呢，她们会遇上这些人吗？”骆鸿不敢再想下去，将吊牌塞入挎包侧面的夹缝里，继续翻看里面的东西。

送给庄薇薇的平安符原本装在一件红色天鹅绒的小盒里，乔云不知为何另装了一只宝蓝色手饰盒，骆鸿微觉诧异，轻轻推开盒盖，平安符映衬在蓝色绒面上，流光溢彩颇为醒目，他记得符内嵌有一张庄薇薇的周岁照片，便翻起符盖要去瞧瞧，却见照片还在，有一枚正方形的纸块压在它上面，他顿觉不对，赶紧将纸块捏出来。

这种方块形纸张的叠法，懂得折法的人并不多，骆鸿当年在福利院学会后，很快教给了乔云，两人多年互通的信件，都使用了这种折纸之法。

骆鸿颤抖着双手，将方块纸小心拆开铺平，娟秀的字迹写满了纸张，果然是乔云亲手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