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终究，我什么也不能做

离开长公主府后没几日，宫中便来人召我们入宫参加论功宴。

我们到时，齐墨白与徐工等人已然入座。

他们的位置在最前面，最显眼的地方，让人一眼便能瞧见。

见了我，齐墨白眼眸一亮，他冲我招了招手，起身便要向我走来。

他模样急促，似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可他到底没能来到我跟前。

齐侯按下他，冲我歉意的点了点头后，便面容严肃的训斥着他。

一个宫女来到了我们跟前，将我们引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们的位置在很后面，一抬头，除却满眼珠钗，看不清其他分毫，与齐墨白几人的位置有着天壤之别。

云娘与月娘对视一眼，虽有诧异，却到底没有旁的情绪。

银月年纪尚小，她嘟起嘴来凑近我的耳畔嘟囔道：

“姑娘，分明您与云娘月娘才是首功，怎么位置却被排在如此后面？”

她眼中满是气愤与委屈。

我却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无妨，我们这位置总会靠前去的。”

在长公主府时，我便说过，我早有预料此次临川一事的首功不会落在我们的身上。

世人已然习惯了看轻女子，在他们眼中，女子不过是男子的附属品，离开了男子，便什么都不是了。

纵然此番临川百姓已然记住了我们的名姓，可此事传出来，世人同样不会信。

他们会想当然的将一切功劳套在男子身上，配合他们的想象，夸大其词的去宣扬，到最后，在越来越多的人眼中，这功劳便自然的落在了男子的身上。

至于女子……

呵，便成了他们嘴中祸国殃民的妖怪。

越过重重珠钗，我的目光落在了前方。

齐墨白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心，那些人的面上满是恭维。

我轻轻勾了勾唇，仰头饮下杯中酒，遮去眼中的不甘与坚定。

没关系，此次我已做好一切准备，属于我们的荣誉与功绩，我终将一一要回。

……

酒过三巡，圣上开始论功行赏，他果然将首功给了齐墨白。

“齐侯府上的小公子齐墨白可在？”

齐墨白应声起身，出列之际，他忽而停下脚步，隔着人群遥遥的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这般多的人，这般远的路，我分明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不知为何，笃定了那一刻他面上尽是愧疚与痛色，更笃定了他那一眼，望向的，是我。

可他在愧疚什么，又在痛苦些什么呢？

我眉头轻蹙，茫然不解，却在下一刻，恍然大悟。

齐墨白撩开官袍跪了下去，只沉声道：

“臣在。”

而后，便再无他言。

他知今日是论功行赏的日子，而第一个被叫之人便是居首功之人，可他并未拒绝什么，也未曾提及我们三人。

我了然般轻笑了声，心间情愫百转千回，却唯独没有怨恨。

我知晓齐墨白并非贪图功劳之人，他做出这般的选择，定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只是……

“朕听闻你带领众人建临川堤岸，可使临川千年不受水患之苦，还带众人改良药方，找到了能治愈疫病的法子，救下无数临川百姓的性命，真真是年少有为啊。”

“爱卿今日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在场众人的目光霎时便落在了齐墨白的身上。

他身形一顿，依旧未曾提及我们，只迟疑着开口道：

“回陛下话，臣……”

“父皇。”

他的话还不曾说完，便被人打断。

长公主施施然进来，路过我时，还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唇畔渐渐浮起笑意。

那日与长公主的谈话中，她亦提及此番功绩定然落不到我们几个女子的身上。

是以此次的论功宴，便是我与长公主彼此心照不宣的合作。

她助我拿回属于我们的荣誉，而我，则助她拿下一城百姓的支持。

……

长公主到了圣上跟前，行了一礼后，便佯做不解道：

“父皇，儿臣进来时，听闻您正准备赏赐此番临川一事的首功齐公子，齐公子一表人才，的确是个良臣。”

“可儿臣方才一路过来，听闻来汴梁城的临川百姓皆在议论，称此番若无几名女子，临川一事必不可成。儿臣愚昧，一件事，怎会有多个首功？还请父皇教导才是。”

场下当即便是一片鸦雀无声，短暂的缄默后，圣上道：

“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齐墨白沉默半晌，才道：

“回陛下话，百姓所言确实如此，此番临川一事，当居首功的，应是云娘月娘与贺姑娘三人。”

一石惊起千层浪，齐墨白一番话惹来在场众人的议论纷纷，有权贵开口质问道：

“齐公子慎言，这般滔天功绩，她三名女子如何能成事？”

“如何不可能？”

齐墨白还不曾开口，徐工便先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到了中间，向圣上行了礼后便道：

“这位大人，草民没什么学识，一生只会筑堤，往日也不信女子能成什么事，可云娘的手艺，叫草民自愧不如。”

“大人，草民家中世代行医，于医术一道亦颇有研究，可月神医的医术，也叫草民知晓，何为山外有山。”

他们说罢，便垂手而立，淡然的看着那说话的权贵。

那人还想再说，齐墨白却缓缓起身，他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直对上那人，坚定道：

“大人，这世间男子可做之事，女子未必不可为之，此次临川之事，画出堤岸图纸的，是贺姑娘，提供堤岸所需特殊材料与工艺的，是云娘；临川疫病起时，请来月娘，甘为全城百姓做第一个试药人的，是贺姑娘，不知疲倦改良药方的，是月娘，便是在营帐中帮忙的，也有不少女子的身影。”

“齐某不才，此一行，竟无半点用武之地。”

“大人若是不信，贺姑娘手中还有三份临川百姓赠予的万民书，大人与陛下一观便是。”

我微微抬眸，前方齐墨白的身影再次落入我眼中，他的身形因试药而显清瘦，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走，可偏生，他如青竹般坚定的站在前方。

我眸色复杂一片。

他竟知晓我今日留有的后手。

万民书共有三份，其中一份是赠予我与齐墨白一众出了力却不多的人，另两份便是单独赠予云娘与月娘二人的。

没有什么比单独拥有一份万民书更具说服力了。

回想过往与齐墨白相识相知时的默契，我的心再度一片柔软，可终究，我什么也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