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0.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耳边传来周远澜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何血止不住，莫要再流了……”

“婉宁，求你，莫要吓我。”

我闻到了药草的苦涩气息。

我听见大夫对周远澜说：“本来她还能撑到明年春日，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可她说，银钱用尽了，不愿再医治了。”

“如今病情已无法控制，继续医治也无济于事。”

周远澜反问道：“你是说，我夫人就要死了？”

不等大夫回答，他突然拔高声音，恶狠狠地骂道：

“我要我夫人活下去，你若能治便治，若不能便滚，我再寻别的大夫！”

那一日，周远澜差点掀翻了整个病房。

他寻来无数名医，说不论耗费多少银两，都要让我活下去。

可是绝症这等东西，不是有银子就能治好的。

周远澜执拗，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要带我出府，带我去别处求医。

他权势滔天，在府中胡闹，也无人敢拦。

直到我最好的闺中密友林萱，带着我的遗书出现。

很早以前，我就立下了字据，将我的一切，都交由她来处置。

我说，若有朝一日，我卧床不起，不能饮食，便不要再折腾了，放手让我离去吧。

她知晓的，我最怕疼。

萱萱抬手就给了周远澜一记耳光，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有银子，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耍威风，周大人，晚了！来不及了！她要死了！”

“你哪儿都别想带她去，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周远澜望着萱萱手中的遗书，愣在原地。

许久，我才听见他带着哭腔，轻声说：“林小姐，让我带她走，算我求你。”

“你相信我，她能活下来，她一定能的。”

“她不会死的，她若死了，我该如何是好……”

萱萱平静地看着他，冷冷地骂道：“你这等铁石心肠的男子，失去谁都能活得很好。”

“别在这里装深情了，恶心自己，也恶心旁人。”

她推开周远澜，坐在榻边，握住我的手。

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问我：“当真不想活了吗？”

她哭得我都跟着难过了，好想抬起手，替她擦干眼泪。

告诉她，不必心疼我。

我只是，要去睡一个很长很长的好觉。

睡着了，就不疼了。

她又问我：“你再醒来一次，好不好？”

“是你说的，要好好道别，离开了才不会留遗憾。”

“你还没与娘亲道别，没与我道别，你怎舍得啊……”

我的眼泪跟着她掉了下来。

屋内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大夫赶紧让萱萱再多与我说些话。

他说，我有苏醒的迹象。

那一日，萱萱抓着我的手，滴水未进，一直在与我说话。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模样甚是吓人。

我本打算就此离去，被她这般一闹，我若不醒来安慰她一番，都觉得有些不妥。

我拼命与自己已经腐朽的身体抗争，直到三更时分，终于睁开了眼睛。

11.

我醒来后的半月有余，萱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照顾我照顾得入了魔，喂我用膳、陪我如厕，差点连亵裤都要替我褪去。

我心中着急，想赶紧好起来，再这般下去，林萱就要疯魔了。

我趁她不在房中，试着自己去如厕，无人搀扶，我行走也无碍。

可如厕归来时，双腿突然一软，我就摔倒在地上，撞在铜盆上，磕得满脸是血。

我挣扎着爬起来，不慎扯掉蒙在铜镜上的布，抬头看见一张可怖的脸。

周远澜冲了进来，将我搂进怀中，不让我再看。

他压低声音骂道：“我就去交代几句话的功夫，林萱跑哪儿去了！当真没用！”

我推不开他，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少在我面前说萱萱的坏话，我不爱听。”

“她有自己的生活，有家人有差事，不像我整日无所事事，净给她添麻烦。”

周远澜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他寻来许多棉布给我擦脸，看着一片片的血，他红了眼圈。

假装平静地问我：“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生病了？你长着嘴是做什么用的？”

“你本可以好起来的，你可知道，婉宁，你为何要自己逞强，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平静地说：“因为，我不需要你啊。”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需要你的陪伴。”

“所以你知不知晓我生病，对我而言，不重要。”

其实，我从未刻意瞒着周远澜。

我的中药就放在案上，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可他从未看过一眼。

在我渐渐消瘦的那些日子里，韩娇娇出现在他身边。

那个姑娘比我年轻、比我美貌、比我讨人喜欢。

周远澜为了她，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归府。

所以他看不到，我无数次倒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因为害怕，一边哭一边喊大夫，求大夫救救我的狼狈模样。

周远澜将我抱上榻，弯腰时，一滴泪砸在了我的脸上。

他转过身，讽刺我：“是啊，婉宁，你多厉害啊，想退婚就退婚，想让我滚就让我滚。”

“我知晓你不需要我，不需要便不需要罢。”

许久，他带着哭腔，继续说：“可是，我需要你啊。”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