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蝶【1】

作者简介：草灯大人，96年悬爱作家。常年定居意大利，就读于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

漫画编剧，代表作《绝色小蛋妃》

已出版的十三部作品：《意大利初恋日记1，2》《我与夫君的甜暖日常》《狐狸与夜莺》《黑芭蕾之夏》《别对他说谎》《梦醒时见你》《他所闻到的世界》《鲸落》《雪宿》等等。

微博：@Dear草灯大人

《玫瑰誓约》/草灯大人

【美人蝶】

1

苏泽遇见冬稚月那一年，正值初夏。

福利院里有几丛带有带刺花茎的野玫瑰，它的万千枝叶已然发黄，少有鲜嫩欲滴的绿叶，就连院长都说，玫瑰活不成了，它却悄然生出了花苞。

“会开的。”苏泽这般说道。

旁边有和苏泽不对头的孩子讥讽：“哈？根都烂了还怎么开花？估计没等到开花，这花苞就会枯萎吧？就算能开花，估计也活不长的。”

“你怎么知道呢？”苏泽不爱笑，他向来冷淡。别的小孩会和院长撒娇，笑着讨要午睡后的饼干与牛奶，只有苏泽像个哑巴似的，什么话都不说。

他就那样孤零零站在角落里，孤僻地像个怪物。

和他吵架的孩子是福利院的孩子王，此时被苏泽反驳了，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高声道：“我怎么不知道？这种一看就会死掉的花，很明显活不长吧？就像你……我听院长说了，你爸爸出轨，你妈妈想要杀了他，所以才打开煤气，想把一家人都毒死的！你也太幸运了，居然活下来了！不过啊，像你这种连根茎都坏掉的人，所以没有亲戚朋友肯收留你吧？”

他这句话瞬间刺中了苏泽敏感的心，苏泽再怎样知事，也不过是九岁的孩子啊。

苏泽的外公外婆都去世了，爷爷卧病在床，让护工照顾了好些年，根本没有抚养小孩的能力。而父亲那边的亲戚都嫌他是个烫手山芋，不肯接手。

苏泽记得葬礼时，亲戚朋友围坐一团，议论他的事——

“这个孩子怎么办？”

“谁知道怎么办呢？又没人能养他！而且就那种家庭环境养出来的孩子，你不怕吗？”

“他算是罪犯的孩子吧？他妈妈……”

“反正我是不会养的，谁知道他会不会遗传他妈妈的性格，想想也可怕。”

“送福利院吧，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个主意好。”

……

明明还是夏天啊，扶着房门的苏泽只觉得冷，如坠冰窖。他手上还端着一个水果托盘，是隔壁婆婆洗好的水果，想让他端给父母辈的亲戚吃，殷勤讨好一下。

可惜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累赘。

假如那一天，他也和父母一样昏睡过去便好了。这样一来，苏泽便不用面对这炎凉世态了。

苏泽想起了这些事，如梦初醒。他微微张嘴，咽喉像是被人扼住一般，险些喘不过气来。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将那孩子王压在了身下，死死掐住对方的下颚，冷笑：“是啊，像我这样的孩子，所以会留在福利院里。那么你呢？比我强那么多，为什么也没有长辈收留你呢？”

“你这个疯子！”孩子王挣脱了苏泽的桎梏，和他扭打成一团。

孩子们的打闹声引来了院长，见状，院长惊呼一声，发狠了扯开苏泽。她怒目而视，质问苏泽：“你为什么要打小夜？你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怪呢？！”

是啊，他不就是个怪物吗？

苏泽不服管，嗤笑一声。

他看着小夜哭喊着飞奔入院长的怀抱，后者心疼地抚摸他的脊背，哄孩子冷静下来，顺道警惕地盯着苏泽，生怕他再次发狂。

是了，所有人都是好人，唯独他是恶人。活该没有家人，活该万劫不复，谁让他……是罪人的孩子呢？

苏泽更不爱说话了，他看福利院里的孩子一个个强装开朗大方，戴着面具生活，然后脱离苦海。唯独他还留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天，院长殷勤小意地接待客人，听说来的人是资助过福利院好几栋楼的慈善家。他要认领一个孩子，想在福利院里挑选一下。

这是大户人家，若是被看上了，至少这样的家庭家底殷实，一定前途无量。

奈何客人挑了一圈都没见着合适的，他问院长：“有没有年龄大一点的孩子？”

“年龄大一点的？”院长思忖一番，犹豫不决，“有是有，只是他的性格不太好，先生确定要见一见吗？”

“性格太懦弱了才不好，你喊他来吧。”

“好的。”

每次有新的家庭过来领养孩子，他都会无比乖巧地躲回楼上。他知道他这样孤僻阴暗的孩子，没办法带给一个家庭欢声笑语。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记得养育之恩，那不过是一群外人罢了。

与其之后说他狼心狗肺养不熟，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见面了。

等到苏泽再大一点，他再自己离开福利院，去外面的世界讨生活。

谁知道，这一次，院长亲手推开他的房门，和颜悦色对他道：“苏泽，过来，有先生想见一见你。”

“我……吗？”苏泽迟疑了一秒，问。

“嗯。”院子脸上的笑险些绷不住了，她面对冷淡的孩子，再次小声叮嘱，“不要得罪那位先生，他可是福利院的资助人之一啊。”

“我知道了。”苏泽凉凉地牵起嘴角，“我不会让您蒙羞的。”

“你这孩子！”院长没想到他一身反骨，说出的话也带刺。正想教训一顿，却见苏泽大步流星朝客人所在的花厅去了。

那是苏泽第一次见到冬稚月，她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头黑浓长发油光水滑，眼睫也挺翘，像是长长的鸟尾翎。她穿了一件意大利蕾丝花边的粉色束腰洋裙，唇红齿白，像是手工技艺最为精湛的芭比娃娃。

客人毕恭毕敬地朝她请示：“大小姐，您看这一位可以吗？”

冬稚月挑了一天的人，如今也有些疲乏了。她慵懒地瞥了苏泽一眼，见他全无紧张神态，一双丹凤眼黑到吓人，死死盯着自己，与她对视。

冬稚月微微蹙眉，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泽冷淡地回答。

他不像之前的孩子，想要被带回冬家就做出各种滑稽举动，冬稚月很满意，也有些好奇。

她忍不住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

“那我带你走。”

苏泽一愣，心里又无比怨恨，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她知道他是谁吗？他的母亲可是疯子呢！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也遑论拯救他，带他脱离苦海吗？开什么玩笑！

苏泽讥讽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福利院吗？你知道我父母的死因吗？”

冬稚月一愣，点点头：“我知道，院长说过了。”

“那你还……”

“那是你父母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苏泽呼吸一窒，缄默不语。

冬稚月眯起眼睛，狐黠地笑：“我是要你，又不是你的父母。”

“我明白了。”苏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再也不做无谓的反抗。

她甜甜一笑，对客人点头：“就他吧。”

“是，全凭大小姐心意来定。”客人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完美完成了任务。

就这样，苏泽被冬稚月选中了。他全无欣喜的神色，只是转头望向窗外。这一天，还是初夏时节，苟延残喘了好些年的玫瑰，在今日居然开花了。

苏泽从福利院带走的最后一件东西，便是那一株濒临枯萎的野玫瑰。他将它带回了冬家，种在暖房里。花房里有各式各样的名贵花草，这株外来的矮小玫瑰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即使它再难看，在开花的季节，它也能如同其他花一般焕然一新盛放。

苏泽被客人认领为养子，他将作为冬稚月大小姐的贴身管家兼职保镖，从小培养成最合适冬稚月的人。

是冬稚月赠予他新生的吧？她居然不怕他吗？为什么呢？

算了，他没必要知道冬稚月的心思。

既然她救了苏泽，那么他便要全心全意报答。

不如苏泽将此生献世，赠予冬稚月。

就以玫瑰为信物吧，他起誓，余生将守护大小姐，至死方休。

就这般，他低下头，深情亲吻了一下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