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顾萧漓笑酌了两杯酒,举起对着远处昏暗沉静的天际,“萧千景,我敬你。”
她穿着一袭血红色蜀锦敞袖织金缕嫁衣,嫁衣上绣着赤金凤凰、百花争艳的图景,一派鲜红亮丽的颜色,在此刻,皆成了莫大的讽刺。
她站在阁楼前,缓缓对着远处敬酒,两颊红晕渐现,朱唇皓齿,清眸素眉,好一副绝色。
砰地一声,恍惚之间,她摔碎了手中的青瓷酒盏。
正在此时,阁楼上的黄梨木门被人一脚踢开,萧千景大步而来,俊美的男人身披狐皮大氅,领口滚了一圈狐毛,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束着碧色玉冠,鼻梁高挺,下颚正方却有一道绝美的美人弧,唯独唇角略显苍白。
在烛火的映衬下,萧漓如羊脂玉一般的莹润洁白的面孔泛着明灭的光影。
他脸色刷白,声音低沉的怒道,“你疯了?”
萧漓低头静立了一会,这个声音遥远的如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她始终没有开口,斜睨着他冷峻的脸毫无血色,不由浅浅一笑。
酒醉未醒,她抬手举杯,发现手中已无杯盏。
黑沉沉的夜色里,萧漓茫然杵着,回头望去,朦胧的眸中似乎印着他曾经年少的模样。
玉箫声断,前世难重偶。
只是再见时,已是生死无话。
年少时,萧千景作为质子,被送来北楚。
他在北楚长大,和她一起长大。
她倾心爱慕着他,可他的心,始终在她的庶姐顾沅身上。
转眼十年生死,随着华年老逝,锦瑟成殇,谁都不能重回曾经,只剩莫名的尴尬和可笑,在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鸟啼雁飞,嘲笑过往。
“想不到我们再见时竟是这番景象。”萧漓的嘴角却含着一抹清浅而讽刺的笑,神情恍惚而迷茫。
原来,此刻的她,正立于楼阁墙隅,一边是萧千景盛怒的模样,另一边,则是高墙之下,万劫不复之地!
只差一步,她便可离开离开这里,彻底解脱。
萧千景仔细瞧着她,一身尽态极妍的艳红金凤嫁衣,缀珠绾金纱,璎珞缡丝洋绉裙,生着一双令人惊觉的水眸,那眸子,分明如一池春水,似乎动一下都会满溢出来,真真叫毛嫱彰袂,西施掩面。
他看着那双眼睛,魂魄顿时被勾去了一般,什么美人面若桃花、含情脉脉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
可旋即回过神来,瞧见这幅光景,他不禁眉心紧蹙,“西秦羸弱,皇帝昏庸,是自取灭亡,”他握了握拳头,淡漠的目光中含着一丝凛冽,“与我何干?”
是啊,与他西秦何干,又与他萧千景何干,自己成为西秦的俘虏,为了收北楚人心,她被赐婚给萧千景,可为何是萧千景呢,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男人,却又是毁她家国,令她身陷囫囵的大将军?又是她相信多年,却又毁她一生的萧千景!
“那我是生是死,又与你何干?”萧漓立于城楼上,寒风吹起她绝美的红色锦裙,吹得烈烈翻飞,她的长发随风飘舞。
她始终高傲倔强,这一生,她嫁谁都可以,不能是萧千景,决不能是他!
她唇畔生出笑意来,凄美而绝望的笑靥,震撼心底,眼眸中的神色错综复杂,而那决绝的身影,纵身一跃,从高楼上跳下的那一刻,她毫不留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萧千景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他立即箭步飞起,随着她纵身跳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的水袖从他的指尖悄然划过。
“萧漓!”
萧千景浑身颤抖,哽咽的喉咙里撕扯着发出凄厉的声音,用尽全力追向她。
顾萧漓绝不能死,她怎么能死呢,她还欠自己那样多,是她害的自己失去了顾沅,害他失去了此生挚爱顾沅!是她毁了这一切,她还要还债,她怎么能死!
就在那一刹那,他决绝地往前飞跃一步,自己狠狠地摔在地上,张开双手让萧漓落入他的怀中。
重重的一下冲击,一口血从萧千景嘴里吐出,就算他从小习武,也难以抵挡这强力的一击!
萧漓顿时从他身上起来,往后踉跄几步,脚下一软,娇小的身子软在他的审判,她脸色刷白,几乎是用尽毕生力气叫了他一声“萧……萧千景……”
“将军!王爷!”
顿时,王府里的侍卫层层叠叠将他们包裹着,一个个盔甲凛寒,风骨凌凌,手持寒枪,身披重铠,目若万载玄冰,列阵严阵以待!
众目睽睽之下,萧千景竟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凌厉的目光投向她,他站起身,望着顾萧漓许久,心中不由涌出许多感慨,他不能心软,绝对不能,“想死别死在我的七王府里。”
原来他只是怕自己的血脏了他的府邸?
萧漓慢慢起身,神色倔强而冷冽,“你放心,我不会的,死一次就够了。”
“随你的便,”萧千景连看都不想看她,薄唇微抿,“要死也滚远一点!”
萧漓要着薄唇,微抬着下颚,冷笑更甚,“我怎么敢抢在你前面。”
她一袭红衣,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野鬼,猩红的眸子透着浓郁的杀气,她缓缓起身,最终所有的力气凝固成一个鬼魅般森冷而决绝的笑。
既然没有死,那她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千景,你等着,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看着你西秦如何灭亡!”
云霞缂丝绣凤凰捻祥云的宽大喜袍罩在她身上,所搭的妆缎扻褶子也是鲜红,愈发陈德她的眸子微微发红,腰间云罗彩带翩翩翻飞,她高傲而决然的转身去,孤独的一抹背影,深深地印在萧千景的眼眸深处。
可远远瞅着她的背影,他竟有一瞬的心疼。
为什么要为这个女人心疼?
萧千景不由冷笑,她害的自己永远失去了最爱的女人,他应该恨顾萧漓不是吗?可为何看到她纵身而跃的瞬间,他的心狠狠绞痛着,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萧千景烦不胜烦的揉着褶皱的眉心。
他这一生,这一世,这一场荒唐的婚姻,这永世不可背弃的情意,皆因顾萧漓而起。
这一个故事,皆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