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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从中关村出发(3)
书名:古路之路作者名:陈果本章字数:2194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56
全村第一幢楼房地基上传出的炮声在山谷间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三年后,骡马道从兰绍林家门前逶迤而过。驼铃声声,是对往事深情的抚慰。 我们站立的地方与骆朝珍二女儿降生处只不过几步之遥。石头看起来仍孔武有力,石墙虽佝偻着身子倒也还气息匀称,戳心的茅草却已经不知所踪。我看见八十四岁的骆朝珍从一道残垣上抬起视线,我看见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清亮。
一间店
索道正式开通前,癞子坪是古路人打望世界的前哨。癞子坪身后,有更高的山峰、更险的崖壁,有起伏在重岩叠嶂间的小路,有火苗顶起的油茶香,有“擦尔瓦”包裹下的传说,有一个村庄更隐秘的细节和不同寻常的打开方式。
向上,当然要向上。从癞子坪到斑鸠嘴,骆云莲四十分钟能走的路,我们花了三个小时。“之”字形山路并不显陡,沿途护栏解除了安全警报,一行人中自感体力不足者也通过马帮得到了信心的补给。拖住我们后腿的,是一贯自视见多识广的相机。
路在绝壁上行走,人也就行走在绝壁。绝壁对面竟也还是刀削斧砍的绝壁,咫尺之距,双雄对峙,面容冷漠,目光冷峻,让人俯仰之间直感到血脉偾张,屏住呼吸仍听到心跳剧烈。端在手上的相机于是也成了张开在食指的嗓门,一阵阵发出感叹。
靠山吃山,常识之后,申大哥补充了一句心得:离开花没有蜂蜜甜,没有火哪来油茶香。
在兹言兹,我当然明白,“油茶”是申大哥客栈,“火”则指的是路——至少是,但不止于进山的路。
二组门户斑鸠嘴是骡马道和索道站房的交叉点,与村部驻地三组咕噜岩相隔一点三公里。两个组之间有全村目前仅有的一段机耕道,路面眼下已眉目清晰。除了六组癞子坪,海拔更高的一、四、五组进出物资都要汇聚到这一条路上。说斑鸠嘴是古路村交通枢纽,也算恰如其分。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最早从路上尝到甜头的,却偏偏是三组的申大哥。
申大哥叫申绍华,十多年前就开着一间小卖部,给左邻右舍输送香烟瓜子、味精白糖。方便面那时在村里算得奢侈品,采购回来一箱,三个月能卖完就不错了。一天午后,小小店面前走来一个生人,一张口就要了两桶方便面,这张“大单”激动得他找零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人家却冲他露出一口白牙:不找了!申绍华正纳闷呢,对方说,这条路千难万险,这个价天值地值。
申大哥才不是顺着竹竿往上爬的人。他找了钱。但一束光在他的印堂上长久地驻留下来。外来客说,古路风光这样美,民风这样纯,以后游客会把门槛踩断,你最好早作准备。
伸长脖子,申大哥也没有等来繁盛在外来客口中的景象。直到骡马道开通,直到唇齿相依的大渡河峡谷以国家地质公园之名连接起外面世界。
最近几年,申大哥接待站每年盈利不下一二十万。游客都是好吃嘴儿,更有食神级别的,一顿饭吃下来,筷子一放,不干了。这肉香得不像话,凭什么只有你家的锅能煮?有福同享,有肉同香,你家的老腊肉,匀也要匀我一点!就这样,广州、深圳、北京、香港,古路村土货满世界飞。接待站成了货运站,以前运不下山、卖不上价的本地核桃,一年从这里走出去几千斤。
虽是天天忙着数钱,申大哥仍有难言之隐。他家接待的客人全村最多,可家里也只有五间房。索道眼看着就要正式开通,到时候游客还指不定怎么个多法,再这样小打小闹、缩手缩脚,只怕是既坏了游人兴致,又砸了古路招牌。再盖一溜客房的计划他早就有了,连草图也已经请人画了出来,两个儿子响应得却不是那么干脆。
外面世界太大,把孩子心放野了。但他相信,天空再怎么宽广,喜鹊还是要落窝。
罗开茂一句话让申大哥看到了翅膀投在地上的影子。修骡马道那阵,作为乡武装部长,罗开茂在工地上一守一个多月。这期间没洗过澡,牙也没怎么刷,白虱子乐活得在脑门上拱屁股跳起霹雳舞。已调到县上工作的他以扶贫工作组成员身份重返古路,和村民们说:人往高处走,我们村高在地势,更高在生态环境和后发优势。
听说我们来搞文艺扶贫,创作的成果要搞巡展、要出书,装裱好的照片最后还要送给照片上的人,罗开茂两眼放光,先是表扬我们把镜头对准群众,接着又说了无数个谢谢。
看他情真意切的样子,真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一爿地
阳光晒到大山背面,需要借助时间的脚力。不似申大哥家占着“桥头堡”,眼下,掉在三组最尾巴上的申其林一家,吃穿用度只能向地里伸手。
申其林是三组组长。和组里二十一户人家一样,习惯一年一季庄稼,苞谷套种洋芋。申其林十二岁之后的力气,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家里八亩多山地。古路是挂在绝壁上的村子,七零八落的地块,多是六七十度的斜坡。每年一两千斤苞谷、一两千斤洋芋,是土地对一家人极尽辛劳的奖赏。
老天爷的脸色从来就不会照顾人们的心情。有一年灌浆时旱魃为虐,苞谷缨须从头到尾没见着一滴雨水,起先吹弹可破的苞谷叶子渐渐干缩成一支支烟卷。收获季成了伤心地,苞谷棒子瘦成了两三寸长,一把能抓起十个八个。
八亩地收了三百斤苞谷还仰仗占了地利——“山高一丈,土冷三尺”,只有皮包骨头一层泥的癞子坪,半点不夸张,一亩地只收了三五斤!
地边引过来一根水管,苞谷就不喊渴了。吃不完的苞谷、土豆可以喂鸡养猪,肠壁上渐渐开始有了油气,像四月的山岩上泛出毛茸茸一层绿色。可除了一张嘴,需得人照应的事情还多。其他都可以克服再克服、节约再节约,三个娃娃读书,那可是砸锅卖铁也不敢耽误。
可惜锅只有一口,还是铝的。买书买本子和其他一应开支,还得向地里讨要。一大捆核桃苗种进地里。树子长势快,人的心气跟着往上蹿。眼睁睁等到挂了果,才发现不光产量比预期差着一截,壳还和鸡蛋一样软。丑女难找好婆家,核桃价格低得让人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