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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向东方
书名:失落的世界:新兴国家发展的陷阱与教训作者名:郭建龙本章字数:2173更新时间:2024-05-25 15:41:19
虽然老人们依然留着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记忆,但在阿富汗的年轻人中,已经有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问题了。由于政府的激烈争论,一些年轻人对于受到西方的冷落感到不满,他们开始将北方邻居看作是唯一能够给阿富汗提供解决方案的解放者。
东方阵营在全世界之所以受欢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西方势力的殖民体系太蛮横。
与此同时,事情还在恶化。达乌德在担任首相期间,最初实行的是不偏不倚的政策,在美国和苏联之间长袖善舞。但到了1960年,达乌德的摇摆政策走到了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普什图人问题再次激化,巴基斯坦完全封闭了阿富汗边境。西方人扭过脸去不理睬阿富汗的呼吁,这一次,达乌德的中立政策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更加转向了东方。
达乌德丧失了中间立场。国王依然向往的是西方模板,不愿意采纳计划经济为主导的框架。国王担心达乌德的转向会给阿富汗带来灾难,在1963年解除了他的职务。
解除达乌德职务后,国王扎希尔决定孤注一掷,加速改革,建立更加民主的体制,也以此换取西方的帮助。在他的主导下,重新写了宪法,实行君主立宪。从1963年到1973年,就成了阿富汗社会的黄金10年,同时也是混乱10年。
所谓黄金10年,是指在政治上一片欣欣向荣,国王承诺不再动用酷刑,不再搞警察国家,即便这些承诺打了折扣,但仍然比以前好很多。大量的人都接受了教育,有过留学经验的人也很多,这些新型人才充斥着政府。西方旅行者来到喀布尔感受到的是类西方文明。大街上新型的建筑越来越多,人们的服装也逐渐脱离了原来的传统,采纳了更加西化的装束。
但是,到了1973年,国王改革的负面效果也开始显现。虽然他大力改革,却依然无法得到西方的实质性援助,加上内陆型国家的不利地位,经济改革越来越艰难。
对于刚开始改革的民族来说,最头疼的莫过于贫富差距扩大问题。改革之初还有许多特权阶层,这些阶层会钻制度空子为自己牟利。这本来是改革不彻底导致的,但最终大家却都责怪改革和国王本身。
对于一个新兴的国家,外国技术、资本,以及友好的协助,都是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财富。但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国家一方面陷入“冷战”思维,不愿意帮助朋友(巴基斯坦)的敌人,另一方面它们国内也被革命、民权、通货膨胀死死缠住,对于遥远山地的小国毫不关心,也无力提供帮助。这一切,都导致国王逐渐成了阿富汗国内情绪宣泄的焦点。
1973年达乌德再次出现。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了国王的对头,发动了政变,将堂弟赶下了台。
对于国王下台和建立共和国,地毯商人扎希尔是这么回忆的:“那时候,我们都没有觉得怎么样,国王和总统有什么不一样吗?总统是国王的堂兄,还是他一家人掌权,有什么不一样吗?对我来说唯一的麻烦是经常有人跟我开玩笑:扎希尔,你下台了,怎么还不跑?要不就说:扎希尔,你不是逃出国去了吗,怎么还在喀布尔?”
人们甚至最初还很喜欢达乌德总统,地毯商人扎希尔向我展示的地毯就是明证之一。那时候,将达乌德的画像放在地毯上或者其他地方,都是一种时髦,这里面有作秀的成分,但也有着人们对他的认同。人们记得,达乌德担任首相时期进行了很多改革,效果都不错,认为他上台至少可以试着把阿富汗带出困境。
但接下来,人们却发现事情有些奇怪。达乌德上台后,苏联的影响力逐渐加强,大学也逐渐采取了苏式的教育体系。这和达乌德当年任首相时希望保持中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到后来,人们又传出,达乌德在政变中有苏联的帮助。人们开始越来越关心政治,后悔把国王赶走了。
对阿富汗的政治家来说,也许他们认为从东西平衡政策向东方政策转变,只是一次外交上的小小调整。但不幸的是,国际政治往往是一系列国内制度的基础,它和经济、政治架构紧密相连。既然阿富汗最早的政治架构和经济基础是按照欧洲模式设计的,一旦转向东方,意味着原来的许多基础都不再适合接下来的发展。另外,西方对于阿富汗的防范,将对它的技术和经济演化造成致命性的打击。这些暂时看不见的变化,将最终影响到阿富汗改革的前三个目标:经济发展、政治自由和世俗化。
不过,阿富汗的精英阶层依然不想屈服于命运,包括达乌德总统本人。就在人们以为他彻底成了傀儡时,这位总统却开始疏远苏联了。在这个理想主义者的心中,是要当全体阿富汗人的总统,而不是外国的代理人。
政府内部的斗争越来越激烈,达乌德和他的部长们也分成了派别。至于社会改革也早已停滞,甚至走向了反面。达乌德为了取得斗争的胜利,不得不加强了独裁,取消了媒体自由。
地毯商人扎希尔认为,达乌德一直试图从北方邻居的胁迫中走出一条独立之路。阿富汗的苏化,罪不在总统。但是也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就在扎希尔和我谈话的当天,另一位串门的老人却持另一种说法。他曾经在当时的政府部门工作过,后来当达乌德政权倒台后,跑到印度避难了一段时间。他说,苏联人并没有参与太多的阴谋,那时苏联人在阿富汗的名声很好,对于阿富汗的帮助也很多。苏联人也并没有要求阿富汗走他们的意识形态之路。只是,阿富汗的大学培养了太多激进的青年人,是这些青年人让形势急转直下。
不管谁说的正确,情况是,到了1978年,阿富汗的一群青年人发动了政变,推翻了达乌德政权。总统和他的部长们,还有他们的家属被全部杀害,阿富汗这才开始了另一场实验。
从国王到总统,都曾经醉心于西方的政治和经济,并坚持世俗化,但西方却主动疏远了阿富汗,让它在外交上只能向世界的另一极靠拢,这看上去只是小小的一步,却让阿富汗永远失去了改革开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