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们是什么人（2）

检索历史文献带来的好处是，古蜀国的历史线索基本算是清楚了。

接下来，我们可以着手三星堆的文明史。按照史书和古代传说，与三星堆出土的文物相对照，看看二者之间有无可比性。

依据古史与古代传说，蚕丛“纵目”，是以虫为族名的部落；柏灌、鱼凫是以鸟为族名的部落；杜宇也是以鸟为族名的部落。这些带有鲜明特征的文化特质，恰巧能够在三星堆文明中找到一些相似的因素。比如说，那个大型青铜面像——柱状凸起眼睛、鸟翼状耳、狮鼻阔口，不正可以理解为“纵目”的蚕丛吗？那种有冠长尾的青铜鸟，不正可以理解为“柏灌鸟”的形象吗？那种钩嘴形似鱼鹰的青铜水鸟和陶制的鸟头把勺，不正是“鱼凫”的形象吗？

在蜀地出土的三星堆文明，又能与古蜀人的传说和历史记载相合，当然应该将二者联系起来。一句话，不将三星堆文明与古蜀人联系起来，反而不正常。三星堆文明的居民应该与蚕丛、柏灌、鱼凫三个古蜀人部族有关。

也许，笼统地将三星堆文明的居民称之为古蜀人并无不当，但是，如果有人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要问制造和使用这些青铜面像、青铜人像、青铜人头像的居民是谁，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应该是古蜀人中的蚕丛、柏灌、鱼凫部族。

这话肯定不是信口开河。理由嘛，当然是有的。现在，让我来告之这其中的缘由：

先来看看三星堆出土的文物和三星堆遗址的年代。古书上记载的古蜀王朝是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开明。在古蜀先民部落蚕丛、柏灌、鱼凫之中，按称王的顺序，鱼凫王最晚。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物的年代与古书记载的鱼凫的年代正好相合。三星堆青铜器的年代下限是距今三千一二百年，而鱼凫王朝的年代与之相仿。

不仅仅如此，鱼凫的执政年代与三星堆古城被废弃的年代也大致相合。三星堆古城被废弃约在殷墟的早期，其年代是在距今三千一二百年。

三星堆古城初建年代，碳-14数据为距今四千多年。从古书记载来看，三星堆古城极有可能最初是鱼凫氏的都城。因为同时期，成都平原上的温江万春镇也有一个名叫鱼凫的古城。

历史记载古蜀人蚕丛、柏灌、鱼凫都曾在“瞿上”居留。“瞿”字在象形文字甲骨文、金文中都作鸟形，《说文解字》解释“瞿”字说是“鹰隼之视也”。这正与古蜀人中的柏灌、鱼凫族名相合。而三星堆古城遗址和祭祀坑又恰恰出土有与“瞿”字形状相似的鸟头把和青铜大鸟头。综合这些因素，将三星堆古城与鱼凫联系起来，不能说没有道理，而且这种可能性很大。

既然三星堆古城与鱼凫有联系，年代也相仿，三星堆遗址的第二、三期肯定也与鱼凫有关。而三星堆祭祀坑的年代是在三星堆遗址的第三、四期，其中所出土的青铜器的制作年代则是在殷墟二期至殷墟末期。

考量三星堆文明的年代及文献记载，再结合考古发掘资料，确定鱼凫部族是三星堆文明的创造者之一，可以说毫无疑问。

你可能会有些奇怪，为什么不说鱼凫族是三星堆文明的创造者，而说其为之一呢？

这是因为三星堆文明与古蜀蚕丛、柏灌、鱼凫三个部族都有关。而且这三个部族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比较密切，不像以后的杜宇、开明两个王朝，彼此关联程度并不高。

鱼凫族是一个比较古老的部族。距今4000—3200年前，除了温江万春镇附近的鱼凫古城有少部分鱼凫族居住，绝大多数的鱼凫族一直都生活在广汉三星堆一带。毫无疑义，他们构成了三星堆古国居民的主要群体之一。

虽然还有些抵牾的记载，令我们感到困惑。如在古史传说之中，周衰，蚕丛最先称王；又有古籍说历夏、商、周，蚕丛、柏灌、鱼凫相继称王，各世代，数百年。

各古籍中的古蜀的历史年代，差距太大。

又如，蚕丛、柏灌、鱼凫相继称王，说得含含混混、模糊不清。古史传说和记载，给人留下了太大的想象空间：到底蚕丛、柏灌、鱼凫的首领是像尧、舜、禹那样禅让继位呢，还是三者组成部落联盟，大家轮流执政？这也让大家莫衷一是。

但我们清楚，与鱼凫族共同构成三星堆王国臣民的是蚕丛族、柏灌族，古代文献中提到的古蜀人，通常是将蚕丛、柏灌、鱼凫并称，他们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自然是确切无疑的。

既然他们彼此之间关系密切又非奴役关系，那肯定就只能是平等的部族联盟关系。

最大的可能是，并非出自相同一族的蚕丛、柏灌，与鱼凫结成了部落联盟，即三星堆古国是一个由蚕丛、柏灌、鱼凫三部族组合成的酋邦国家。他们有着共同的崇拜偶像和守护神像。

所以，三部族联合执政期间，他们在祭祀族神和祖先时，其青铜礼器会同时有蚕丛、柏灌和鱼凫部落的首领偶像和守护神像。

即便是联盟部族轮流执政，这些守护神像和崇拜偶像也会被轮流执政的部族所祭祀。

基于上面这些思考，可以做这样一个判断：三星堆青铜人像和青铜器是蚕丛、柏灌、鱼凫部落联盟制造的。

何况，还有一些旁证——

三星堆古城被废弃和宗庙神器被毁坏的祭祀坑都出土在三星堆遗址第三期、第四期，而第三期、第四期并未出土有杜鹃形象的文物；杜宇时期的都城是汶山下的“郫”，而不是“湔山”前的“瞿上”；其时代又晚于三星堆祭祀坑的时代，大约是西周前期，因此，可以排除是杜宇部族的可能性。

当然，更晚时期出现的开明族就更不可能了。

相关学术论据链接

三星堆古城是古蜀人蚕丛、柏灌、鱼凫的都城“瞿上”。

宋人罗泌纂《路史·前纪》云：“蜀山氏，其始祖蚕丛，纵目，王瞿上。”南宋人蔡梦弼《成都纪》云：“柏灌氏都于瞿上，至鱼凫而后徙。”

著名历史学家任乃强先生在《四川上古史新探》一书中曾说道：“瞿上，鱼凫女王旧邑。郫邑，别立蒲泽氏时之新邑。”肯定了瞿上为鱼凫王都城的说法。

旅日学者徐朝龙教授更是坚定的“瞿上是鱼凫王都城”论者。他在《“瞿上”再考——三星堆为鱼凫旧都“瞿上”说》一文中，对三星堆古城是鱼凫都城有详细考证。

出土这批青铜面像、青铜人像的三星堆祭祀坑，时代是在殷商时期，即考古学上的殷墟一、二期。据著名历史学家、四川大学教授蒙文通的研究，从开明上溯到蚕丛，约3000年，杜宇称帝约在周宣王时。《蜀王本纪》说：“蚕丛、柏灌、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按此推算，鱼凫时代约距今三千一二百年，正好与青铜器的年代下限相合。可参考蒙文通《古族甄微》中的《巴蜀史的问题》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