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去路难行
书名:人生得意须尽欢:唐朝诗人的乐游人生作者名:徐若央本章字数:1797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24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离别,是诗人笔下的深情。
长安城外,鸿雁悲鸣,长亭中,只听有人叹道:“此番离去,不知何年重逢!”
此人便是王勃的好友——杜少府。
少府,是唐代对县尉的通称。这位杜姓好友即将赴蜀中任职,临别之时,王勃为宽慰好友,作诗相赠。
“城阙辅三秦”,指送别的地点。城阙,指京城长安。三秦,指长安附近的关中一带。秦朝末年,项羽曾把此处分为三区,故被后世称为“三秦之地”,茫茫原野,守护长安。
“风烟望五津”,指杜少府任职的地点。五津,指蜀中岷江的五个渡口,那里风尘烟霭,苍茫无际。
两个地方,两种风貌,经此一别,便是遥遥千里。
彼时,两人怀着怎样的情意?是离别的愁绪,是漂泊的惆怅。只因他们同是背井离乡的为官者,宦海浮沉,共感忧伤。
不过,何必凄恻!诗人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只要世上还有知己,纵然远隔天涯,也如近邻一般。友情,从不会因时间、地点而褪色,即便千山万水,只要彼此思念,便有重逢之日。
所以,绝不可在岔路分手之时,如小儿女般挥泪告别。
那日,王勃望着远去的马车,没有伤感,只有祝福。他洒脱、乐观、豁达,不惧离别,不畏思念。
未经苦难,便总是如此乐观。
他坚信,他永远不会离开长安。因为,他是得帝王称赞的“大唐奇才”。黑夜,他是璀璨的星辰;黎明,他是破晓的曙光。
这样的人,怎会跌落?
这样的人,也会跌落。
事情要从一篇檄文讲起。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素爱斗鸡,王勃身为沛王府修撰,一时兴起,竟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檄文,指声讨敌人或叛逆的文书。这篇文章相当于王勃给英王的鸡下战书,不过是为了助兴,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最后竟传到了皇帝手中。皇帝读后,想到的是挑拨离间,令手足相残,怒斥道:“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非但不进行劝诫,反作檄文,此人应立即逐出王府。”
这位怒骂王勃为“歪才”的皇帝,正是当年赞叹他为“奇才”的唐高宗。
就这样,王勃被罢免官职,逐出长安。
他未曾想过自己竟是这般黯然而去,从前种种风华,像是一场南柯梦,更像是一次宿命劫。他本不该受此灾祸,怎料成也才华,败也才华,自食苦果,如何释然?
此后漂泊四海,也曾遇到许多人,写下许多诗,只是,他再也写不出曾经的豪迈。
这是他的另一首送别诗。
别薛华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薛华,即薛曜,字曜华,为王勃挚友,他的祖父薛收是王勃祖父王通的弟子,薛、王两家世代交好。
某日,挚友将要离去,王勃作诗相送。
这首诗,满是悲苦。
送君一程又一程,前方是无数条难行的路。世道艰难,穷途末路,偏偏离人要独行,沿途问津,惶惶不安。他曾感受过切肤之痛,便知道,这条人生之路终究会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千里行程,唯有悲凉相伴,似要击垮这副羸弱身躯。此去经年,天涯海角,彼此都漂泊无依,辛酸凄苦。
再无“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剩“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或许,这也是一种安慰吧!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个人陪你孤独,陪你悲痛。
无论是离开的人,还是留下的人,去与住,皆是对方梦中的人。若梦境能填平思念,那么,多少人宁愿活在梦中。
咸亨元年,王勃与薛华再次分别。
离别并不遗憾,遗憾的是,重逢时,你我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为何思念?是因往事难忘。为何苦恼?是因物是人非。
重别薛华
明月沉珠浦,秋风濯锦川。
楼台临绝岸,洲渚亘长天。
旅泊成千里,栖遑共百年。
穷途唯有泪,还望独潸然。
秋风明月夜,有楼台,有锦川,这分别之地是蜀中,“风烟望五津”的蜀中。
如今,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觉得江岸高陡,洲渚连天,没有风烟笼罩,只有无边无际。
他望不到尽头,天之大,路之远……
风光时,便是明月星辰,也觉得伸手可及;失意时,便是草木花鸟,也觉得遥不可及。此刻,他是孤独的,且要孤独许久,久到人生百年。
这百年间,他要旅泊千里,日夜凄惶。这是他推想的一生,却不是他想要的一生。
“穷途唯有泪,还望独潸然。”又是“穷途”,这一次,他落泪了。他望着眼前的路,唯有泪;回想走过的路,独潸然。
多想回到那个见山是山,见海是海的年纪,没有伤感,没有愤然,还相信少年白马青衫,还等待故人撑伞而还,便是黑夜,也会笑对灯火阑珊。
一切终成陈年回忆,终成彻骨之伤。
世人之所以怀念旧时,是因为那段时光有过热爱,有过锋芒,有过憧憬,并且此种感情,往后余生,未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