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壶浊酒醉千秋
书名:人生得意须尽欢:唐朝诗人的乐游人生作者名:徐若央本章字数:2703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24
野望
王绩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文人的梦,是诗,是酒,是长安,是江湖。
长安城里,多少人争名逐利,多少事欲说还休,有人出仕,便有人告归。
王绩又辞官了,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昏鸦尽,寒风起,他静静地站在城门前,似在回忆着什么,似在追悔着什么,为官数十载,年少时的雄心壮志,早已化作寂寥时的浊酒。此刻,他手执酒壶,壶中却无一滴酒。
他的“酒”,在何方?
王绩,字无功,天资聪颖,少年时,游历京都,拜谒宰相杨素。宴席之上,只见少年举止谦和,谈吐从容,在座之人皆赞其才,称他为“神童仙子”。这是将他看作神仙般的童子。这四个字,有欣赏,有期望。
那么,数年后,这个少年是何模样?
隋朝大业元年,王绩应孝廉举,中高第,被授以秘书正字官衔,因不喜在朝廷任职,以疾病之由辞官,后又被授以扬州六合县县丞之职。那时,天下大乱,时局动荡,不知为何,他竟沾染了饮酒的嗜好,不理公务,无所事事,后来更索性假借中风之由,乘着一叶轻舟,连夜还乡。
月色寂寥,江水茫茫,他望着广阔的天地,感叹道:“网罗在天,吾将安之!”
此时的人间如同天罗地网,处处皆是战乱,他又能去何处安居呢?
他也是怀才之人,可惜,生逢乱世,时运不济。隋末,帝王昏庸,各地民变,王朝走向灭亡。那时的他,还谈什么梦想,还存什么志向?他只能借酒消愁,日复一日……等待着一个时机。
终于,他等来了新的王朝,新的制度。唐朝,武德初年,皇帝诏征天下人才,王绩以前朝官待诏门下省。
一日,闲谈之时,王绩的弟弟问:“待诏顺心否?”
王绩沉思片刻,答:“待诏俸禄微薄,境况萧瑟,不过,幸有好酒三升,令人留恋。”
按照门下省例,日有良酒三升。当时,江国公陈叔达听闻此事,道:“三升良酝,不足以留住王先生。”于是,给他将三升加到一斗。时人称王绩为“斗酒学士”。这个称呼是褒是贬?或许,对他而言,酒只是一种寄托,一种慰藉,借以抚平心中的落寞与不甘。
大唐初年,王孙贵族之辈争夺皇权,附庸风雅之流随俗浮沉,朝堂纷扰,如何容得下王绩的抱负?虽有一斗良酒,却难得半分欢颜。他再次借口患病,罢职归乡。
贞观年间,王绩最后一次当官。朝廷征召他为有司,可他听闻太乐署史焦革善酿酒,便自求任太乐丞。太乐丞,从八品下,掌乐之官,负责朝廷礼乐事宜。这一次任职,他再无当年的青云之志,只剩下一颗与世无争的心。每日,他醒时饮酒,醉时写诗,不问仕途,不与人争。数年后,焦革夫妇相继过世,王绩感叹道:“难道是苍天不许吾酣饮?”
他饮着长安的酒,梦着故园的情,那味道却不似从前。他爱酒,但更爱自由。
长安,还有什么可留恋?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王绩最后一次辞官后,隐居于家乡东皋,自号为“东皋子”。青山落雨,柴车茅舍,素琴浊酒。他是红尘中的倦客,亦是云深处的归人。
他爱上了酿酒,还写下了《酒经》《酒谱》。这是属于他的酒,酒中有自由,有天地,有梦想,是独一无二的“酒”。
那年秋时,他走在空旷的山野间,写下这首《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这首诗,难得没有一个“酒”字。
深秋的山是萧瑟的,也是寂静的。黄昏之时,诗人独自站在东皋,伫立远望,忽而想起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天下之大,他该归依何方?该依靠何人?
此时,一种彷徨的愁绪萦绕在他心间,久久不能消散。越是孤独的人,越是渴望被认可,他是隐士,却难断尘心,终究放不下年少时的志向,以及庙堂中的旧情。王绩为“酒”,三仕三隐,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是,世人不知,长安城的酒,装不满他的壶;长安城的人,容不下他的梦。
人,总是矛盾的,他寻到了自由,也走向了孤寂。如今,他眼中所见,皆是山林秋色,落日余晖。暮光之下的群山,是安静的,也是凄凉的。
天,还未黑。他望见有放牧之人赶着牛儿而返,有打猎之人带着猎物而归。虽不是熙来攘往的京洛街市,却也有二三行人的欢声笑语,只是,这般无忧闲适的日子,于他而言,可望而不可即。似乎,只有他一人被隔绝在了尘世的欢喜之外,怅然若失。
“相顾无相识”,相对无言,相望不识,彼此都是陌生人,诗人只能唱着那首《采薇》,以此解忧。
这一刻,他也在思考归隐的意义。
君子适时退隐。那么,何为“适时退隐”?所谓“适时退隐”,就是在合适的时间,舍弃无用的累赘,追寻灵魂的价值。王绩做到了,却也没做到。入世,是应付人情世故;出世,是应付余生孤独。此刻,他还在学习如何面对孤独。
其实,人生没有什么“适时”,一切的选择,不过是取舍而已。繁华又如何,荒凉又如何?芸芸众生,不过是以各自的方式应对各自的生活。
某日,王绩写下一篇《五斗先生传》: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陶渊明有《五柳先生传》,王绩有《五斗先生传》,文中的“先生”,皆是二人理想中的自己。两个不同时期的诗人,都在追寻一种向往的人生。王绩追求的是“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万事万物不能困扰他的心,那是真正的自由。
垂暮之年,他读着陶渊明的《自祭文》,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便命家人日后薄葬,并亲自写了墓志铭。
自撰墓志铭
王绩者,有父母,无朋友,自为之字曰无功焉。人或问之,箕踞不对。盖以有道于己,无功于时也。不读书,自达理,不知荣辱,不计利害,起家以禄位,历数职而进一阶,才高位下,免责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于是退归,以酒德游于乡里,往往卖卜,时时著书,行若无所之,坐若无所据。乡人未有达其意也。尝耕东皋,号东皋子,身死之日,自为铭焉。曰:
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院止三迳,堂唯四壁。不知节制,焉有亲戚?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垅头刻石,马鬣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自撰墓志铭,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审视!这漫长的人生,到底是怎样的坎坷?他一生经历了两代王朝,目睹过隋末战乱,见证过唐初峥嵘,为官时,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归隐后,乡野无友,四顾无依。
回首往事,似伤痕,似断肠。这一生,时而悲苦,时而释然,时而崩溃。他笑自己:“若顽若愚,似矫似激。”他问自己:“无思无虑,何去何从?”
只愿,垅头立碑刻石,坟墓松柏封之。
长安的酒,是眷恋;东皋的酒,是残念。人间沧桑,一生百叹,何来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