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子真义内篇第六(3)
书名:庄子真义作者名:杨广学本章字数:1890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24
今译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人称四子,在一起谈论:“谁能把无当作头颅,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尾骨,就是懂得生死存亡乃是一体相连,我就与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灵契合,于是成为朋友。
不久,子舆生病,说:“伟大的造物主,将要把我变成一个拘挛的人!”
子祀去探望他。见他腰弯背驼,脏器隆起,面孔沉在肚脐下面,肩膀高出头顶,后面的发髻朝天。阴阳之气错乱攻心,可他仍然心情平和,蹒跚地走到水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说:“哎呀,造物主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拘挛的人了啊!”
子祀问:“你厌恶自己的这副样子吗?”
说:“怎么会呢!如果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会让它来报晓;如果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会拿它去猎取野鸡;如果把我的尻骨变成车轮,我的心神变作马,我愿欣然坐上这个最好的驾乘!况且得生而为人,是时命,失生而亡,是顺化;安于时命,顺其物化,哀乐不入于胸次。这是古人所说的悬解,就是解除人生的倒悬之苦啊。不能自行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了。人为不能胜天然,古来如此,我有什么厌恶的理由呢!”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
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戌然寐,蘧然觉。
今译
不久,子来有病,气息微微,快要死了。老婆孩子都围着他哭泣。
子犁去看望,远远地就大声说:“去!走开!不要惊扰造物之大化!”
他倚着门,对着子来说:“造化实在伟大啊!又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送到何处去呢?会把你变成老鼠的心肝吗?会变成小虫的臂膀吗?”
子来说:“父母要孩子出门,无论东西南北,只能遵命。阴阳元气,无异于人的父母,它要我赴死,我若不听从,就是存心违逆,怎么能责怪它呢!大地一片葱茏,生出我人身的形体,长大后得以劳动,老耄时得以休憩,死亡后得以安歇。善待我生,善待我死,那不就是天道吗!假如有个铁匠正在铸炼,忽然有一块青铜跳起来大喊:‘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宝剑!’铁匠必然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物。假如有个东西偶尔有了人形,就跳起来大喊:‘我要做人,做人!’造化必定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人!如果一旦把天地当作无所不包的熔炉,把造化当作无所不能的铁匠,我随便变成什么,都是可以的啊!”
他安然而睡寐,忽然而觉醒。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肒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
子贡曰:“敢问其方?”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子贡曰:“敢问畸人。”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今译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交友,说:“谁能相互交心而出于无心,相互扶助而不刻意助人;谁能遨游云天,超然物外,眺望无极,忘生忘死,游于无穷?”三人相视而笑,心心相印,于是做了朋友。
不久,子桑户忽然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了,叫子贡去帮忙料理丧事。子贡看到孟子反、子琴张,一个在编草席,一个在鼓琴。二人合唱:“呜呼,桑户!呜呼,桑户!你已返璞归真,而我们还是人啊!”
子贡走上前去质问:“请问,你们这样对着尸首歌唱,合于礼吗?”
二人相视而笑,说:“他这人怎么会懂得礼的深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