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子真义内篇第二(1)
书名:庄子真义作者名:杨广学本章字数:2345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24
齐物论
题解
齐物之论,不辩;见道之言,无言。生生皆原道,天吹见均平。见道悟真而得其环中,葆光不耀,则天然普照而万物一齐。至人无己,猖狂两行,而蹈于大方。《庄子》佚文:吾亡是非,不亡彼此。梦中化蝶而欣然不疑,大梦觉后则顿悟物我有分。有分而能齐,则要求个人脱俗忘我,实现超越的人格转化,而至于道德之乡,此乃人类心性解放的正途。庄生诗心哲思,于此篇达到了创造性的巅峰。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今译
南郭子綦隐几静坐,仰首向天,缓缓嘘气,然后垂头沉沉入定,好像精神与身体已然分离。
颜成子游站立案前侍候,问:“先生今天这是怎么了?身体竟然变得如同枯木干枝,心神竟然变得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灰?今天的隐几者,不像往日的隐几者啊。”
子綦说:“偃啊,你能这样问,很好!今天,我失去了自我啊,你能听明白吗?你曾听见人籁,而未曾听见地籁;你曾听见地籁,而不曾听见天籁吧!”
子游说:“冒昧请教,那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子綦说:“天地的呼吸,名叫风。风吹,不发动则已,一旦发动,便会万窍怒吼。你可曾闻听长风呼啸的声音?山深林密的地方,沟壑参差,百围大树上的孔洞,像鼻子,像嘴巴,像耳朵,像曲拱,像木盂,像石臼,像深沟,像浅塘;它们发出的声音,有激流飞瀑的力度,有火焰燃烧的肃杀,有怒吼之威严,有呼吸之转圜,有呼喊之气势,有号哭之悲凉,有哨音之回旋,有尖啸之悠长。前行者呼呼,后来者呜呜,清风习习引来小和声,飘风呼叫引来大合唱,厉风浩荡,席卷整个山谷,众多窍穴都成了一个共鸣震响的乐器。你难道不曾听闻,大风吹过,山林一片调调、刁刁的回环声?”
子游说:“地籁是众窍的声音,人籁是笙箫的声音;那么,请问什么是天籁?”
子綦说:“大气吹嘘而万物放声,各自不同。假如万物都是自生自长,那谁是那个发动这一切的源头鼓舞者呢?”
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
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
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化,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今译
大知宽泛,小知繁琐;大言淡漠,小言细密。睡寐时魂魄交接,如梦如幻;醒觉时身形兴奋,血脉偾张。谋虑日夜辗转,构思内外交斗。言说犹如幕布遮掩,地窖密藏,曲折幽深。小有恐慌,则不安而惴惴,大有恐惧,则阴云笼罩不见日天。开口发言,如扣发机弩,只争是非对错;固守成心如盟誓,只为好胜争强,而不肯认错。如秋冬肃杀,岁月无情,生命一天天消磨净尽;沉湎其中日久,而无法自拔,挣扎也是徒劳。处于下风时则闭口不言,精神挫败,气息奄奄;趋向衰亡的心灵,无法恢复其本然的活力和阳气。沉湎于喜怒哀乐、忧叹恐惧,而摇曳作态。
这就像大地上的虚窍发出声音,林中的湿气生出菌菇。凡此种种现象,昼夜流转在眼前,人还是不能得知自己的来由。是了,是了!若是晨夕之间便可领悟自己的根本来由,那么人还是天道所萌生之一物吗?
若是没有那个根源,谁生出“此我”?若是没有“此我”,又如何能够有所取舍?我这样说,已经接近了真相,但是,却不知那根源是如何遣使于我的。
似乎确有真宰,只是难以找到其萌芽和征兆。真宰的运作,其功能可见,其效用可信,却不见其形迹。百骸、九窍、六藏,齐备而完整,可我信赖其中哪一个呢?全都赏识它们,还是选择其中一个呢?把它们都作为臣妾,行吗?臣妾不可相互治理。难道让它们轮流做君臣吗?我确有自己的真君呀!无论我能否认清真宰的详情,都不能增加或者减少它的真实性。
生命因为有了真宰而成形,终生得以保持直到人体死亡之日,而与外物不停地相交相磨,而真宰却像快马一样奔驰而去,谁也无法停住它,这岂不是十分可悲吗?我终身辛劳,而不见真宰的成功;走到生命尽头时,不知真宰去往何方,人生岂不是无比哀痛而绝望吗!说人可以长生不死,那又有什么补益!人的身体死去,心灵也随着消泯。这真是无比巨大的哀伤!人的一生,就是如此蒙昧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蒙昧,另外自有清醒之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