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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斧声
书名:士大夫的理想时代:宋作者名:余蔚本章字数:2764更新时间:2024-12-27 18:39:22
我们知道最后的事实是,赵光义继承了皇位。可是,太祖的本意是什么?他希望由谁继位?
在太宗朝之后,有一个说法:杜太后给太祖分析,赵氏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柴氏君幼的缘故。之后,杜太后告诫太祖,为免蹈柴氏覆辙,最好的办法是兄终弟及,坐皇位的应该是年富力强的人。太祖奉命唯谨。于是请赵普手书兄终弟及之盟约,藏于金匮。此约就被称为“金匮之盟”。
前辈学者考证,“金匮之盟”纯属虚构,此说可为不刊之论。杜太后在建隆二年命赵普写下的盟约,似乎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一直等太平兴国六年赵普为改善处境向太宗提及,才“发金匮”,发现这份二十年前的文书。传位大事,几同儿戏,伪造之迹至为明显。退一步说,太祖早年借重兄弟以巩固皇位,当时子息尚幼,或者兄弟之间有某种约定,这也是不可考究之事。但这种想法很快就不存在了,也正是在太祖的支持下,赵普才敢于和赵光义斗争。太祖迟迟不定储位,而让弟弟当了十五年开封尹,就是为了等儿子长大。到了最后一年,他心目中的继承人赵德芳终于长到十八岁,算是成年了,幼君继位的问题似可免除。但他同时发现,自己周围已充斥着弟弟安插的人,不仅外廷文臣武将不少属于皇弟党羽,内廷也布满皇弟耳目,故而太祖试图以迁都的方式,对内外人事重新洗牌。太祖在赴洛阳前夕,将刚成年的赵德芳晋位为“贵州防御使”。太祖到洛阳后,赵德芳的岳父就受到奖谕和升迁。种种迹象表明,太祖正在加紧为赵德芳确立名分、培植势力。然而,半年以后太祖的生命就走到了终点。
关于太祖之死与太宗继位,最有名的传说——甚至可以说是“宋代第一案”——即所谓“烛影斧声”。此公案早先的版本大致如此:太祖问某道士,寿数尚有几许?道士谓,若今夜晴,则尚有一纪之寿,否则,就赶快准备后事吧。当夜忽然下雪,太祖急召太宗饮于宫中,且屏退宫女宦官。席间,有人望见烛影之下,太宗时或避让谦辞,作“当不起”之状。席终,二人出门,太祖以玉柱斧戳雪,对太宗说:“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当晚,太宗也宿于宫中。五更时,宫人发现太祖已崩,太宗遂即位于灵柩之前。
这个版本首见于北宋中后期人释文莹《续湘山野录》。佛教界人士释文莹充满道教色彩的传说,是为太宗继位的合法性赞助地添加一笔呢,还是以春秋笔法影射太宗得位不正?若是前者,那么他特地提到太祖崩时之正常,说“周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甚至说太祖遗容“玉色温莹,如出汤沐”,更易引人联想,似乎他在掩饰什么,反有欲盖弥彰之嫌。若是后者,那么其中种种细节,似不见于之前的正史和传闻,实不知从何得来。而他的记述,又被后世不断演绎,从“玉柱斧”做文章,暗示或明示太宗谋杀了兄长从而得了大位。反过来,宋代的官方史家又针对释文莹之说做出种种辩解,以期有利于太宗。但只要立足于太宗宿于宫中、顺势即位于灵前,总不易说圆。总之,“烛影斧声”之说虽然能够满足人们猎奇之心态,但此说是否属实,我们肯定是无法确证的。
相对来说,官方史家的记载更合情理,没那么多破绽。据司马光和南宋史家李焘记载,太祖晏驾,时在四鼓,当时宋皇后急遣内侍王继恩往召赵德芳,王继恩却跑去召赵光义。赵光义突然闯入宫中,宋后大愕,呼道:“官家!”由是一锤定音,在素来强势的赵光义面前,承认了她与德芳母子的从属地位。宋后又说:“我母子性命,就托付给官家了。”赵光义流泪道:“共保富贵,不必担忧。”于是顺利继位。
官方史家的记载,同样也是一个情节曲折动荡的故事。作为赵宋当代的史家,这样的记载,应当算是相当客观了。虽然前后照例加上恭维太宗或者表现天命在兹的话语,较之野史之说少了些弑兄谋位的悬想,但其中太宗的不光彩角色,并不见得有所减弱。其平日在宫廷内外上下打点谋取皇位之饥渴,昭然若揭。若联系到后来太宗如何对待宋后和德芳兄弟,则其刻薄寡情,更无从掩饰。
太宗既偿其夙愿,自然是风光无限,无视惯例,在当年十一月立即将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迫不及待地表露了对兄长的不满与不尊重。然而太宗的隐忧也不少。得位既不正,天下人难免议论,太宗喜欢遣“皇城卒”四处探听,适见其心虚。最令他担心的不是百姓的悠悠之口,而是朝堂上的政敌,首当其冲的是曾与他长期对垒的赵普,其次则是他的弟弟赵廷美,以及太祖之子德昭、德芳兄弟。为此,太宗立即将赵普召回京师,让他赋闲,以便于监控。
太祖尚存二子,较长的德昭变成了排序仅次于廷美的皇位继承人。这在太宗,是迫不得已的事。兄终弟及,这皇位最后是要还给兄长的子嗣的,但太宗并非心甘情愿,而赵德昭却似乎不太明白叔父的心事。大平兴国四年,北伐幽云时,某天夜里太宗忽然失踪了,顿时有军士躁动,呼吁要立赵德昭为帝。后来太宗又出现了,自然对赵德昭的号召力大感不快。而赵德昭不悟,兵败回京后,竟向太宗请求,伐幽云虽不胜,但将士克河东之功,总要赏的。北伐失利及军中夜惊,这双重的不快,令忍耐许久的太宗不禁发了脾气,脱口而出:“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赏不迟!”德昭猛吃一惊,回府后前思后想,觉得自己的处境特别不妙,当日自刎而死。太平兴国六年三月,曾经有机会得到皇位而后则默默无闻的德芳,也郁郁而终。
太宗将皇位直接传给儿子的障碍,仅剩下赵廷美了。太宗初即位时,为表示要将兄终弟及贯彻到底,就让廷美做了开封尹,这似乎意味着廷美也能像太宗当年一样,以开封尹的身份成为第一继承人。但这仅仅是太宗的一种姿态,用以证明兄终弟及是早就定下的。德昭、德芳先后早卒,或许太宗没有直接的责任,但是这个事实,却让太宗起了歹念:只要再走出一步,兄终弟及的条件就消失了。此时,赵普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赵普在京师待了近五年,始终惴惴不安。他已经没有势力了,但仍然受到种种排挤,自然深知问题出在哪里。忧惧之下,他选择了一种积极的自新之道,向太宗“揭示”了“金匮之盟”的存在。太宗欣慰地发现,原来“金匮”正“藏”在深宫之中,这消除了他对于合法性的焦虑。但随着“金匮”的“发现”产生的新问题是:盟约采用匡胤—光义—廷美—德昭这个传位系统,虽然最为合理,但对于廷美,也同样有利。如何才能将廷美排除出去?赵普建议,他制造的问题,仍由他来解决。如果坐在宰相的位置上,解决起来就比较方便。于是,太平兴国六年八月,赵普再次出任宰相。次年,廷美被指有谋反之迹,幽禁于房州。三年后,廷美死于幽所。而赵普早在太平兴国八年功成身退,到邓州任节度使了。
问题依次解决了,皇位终于稳定地落到了太宗一系。太宗并未频繁地使用暴力,而是用了八年的时间完成全过程,算是非常有耐心了。但即便如此,在北宋当代,即有种种传说,种种猜测,有人含沙射影,有人直斥其非。而史家虽然用尊敬的语气谈论太宗之固位,但在其职业性的考证过程中,却也不太在意将许多不光彩的细节暴露在世人面前。这类对太宗不太有利的舆论,在北宋一直不绝如缕,到两宋之交,又重被提起,在一定程度上与北宋之崩溃相联系,直接推动了皇位重回太祖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