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守业

　　傍晚，夕阳西下。

　　汽车驶入疗养院地下车库，裴景阳独自下车，往外走去。

　　一脸殷勤笑意的院长等候在门口，态度恭谨得替裴景阳推开玻璃拉门，又陪着他一起坐电梯上楼。

　　这座疗养院也是裴家的产业之一。

　　疗养院坐落在山清水秀的海城郊区，环境安静，空气清新，配套医疗设施完善，服务一流，在国内同行业中属于首屈一指的。因此，床位常年供不应求，没有一定门路的，根本就住不进来。

　　裴景阳照例来看望他的爷爷，裴守业。

　　自从七年前裴家出事，接连经历两次丧子之痛，裴守业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了。前几年还能偶尔坐着轮椅去公司转转，近两年只能长住疗养院，基本不出门，由保姆照料饮食起居。

　　老爷子虽然退居幕后，仍然不忘关心公司事务。裴景阳每隔半个月来一次，是为看望，也是为了向爷爷汇报工作。碰上老爷子精神好的时候，他也会带上儿子裴承风一起过来。

　　“老爷子今天精神怎么样？”

　　“还不错。上午还看了会儿电视。”

　　“散步了吗？”

　　“没有。今天风大，张医生说不要让老爷子下楼。”

　　电梯里，两人一问一答，例行公事一般，表情俱是淡淡的。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裴守业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便再来一场小风，可能就被吹灭了。

　　电梯停在五楼，两人一起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有欢声笑语从虚掩的门内传出来。

　　“谁在里面？”

　　裴景阳停在门前，眼神暗了暗，扭头问院长。

　　“是景芸小姐。最近她经常过来，景荟小姐昨天也来过一次。”

　　裴景荟和裴景芸是裴景阳大伯裴东光的两个女儿，也就是他的堂姐，裴守业的孙女。

　　院长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前几天，夏小姐也来看望过老爷子。”

　　“夏小姐，哪个夏小姐？”

　　裴景阳下意识问，说完又顾自摇头失笑。

　　自然是夏栀。夏妍躲着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过来看望他爷爷。

　　裴景阳扬起笑脸，敲门，大步走进去。屋里的欢声笑语顿时停止，仿佛他的到来，关掉了某个隐形的开关。

　　“爷爷。二姐。”

　　裴景阳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跟屋里的两人打招呼。

　　“小阳来啦。”

　　裴景芸避开他的目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景阳，过来。”

　　裴守业声音嘶哑，说话十分吃力。

　　老爷子久经病痛折磨，早已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两颊干瘪，被子下的身体蜷缩着，半大孩子一般。只有双目依然锐利清明，残存几分往日威严。

　　裴景阳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握住老爷子枯瘦如柴枝的手指，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还好。不想。”

　　裴守业言简意赅，一如往常。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裴景阳从手机里翻出备忘录，开始做工作汇报。期间老爷子咳嗽了两次，短促，沉闷无力。眼睛时睁时闭，明显精神不济。

　　裴景阳稍作停顿，匆匆收尾结束。

　　其实老爷子病势昏沉，未必真听进去他说的这些。不过是习惯使然，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裴氏集团是裴守业一辈子的心血。

　　从一间小小的点心铺子开始，几十年间，裴守业带领着裴氏一步一个脚印，抓住每一次机遇，逐渐扩大商业版图，成长为参天大树。

　　裴氏集团可以说是裴守业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如今交到孙子裴景阳的手里，总要时不时敲打年轻人一番，以免他身居高位，得意忘形。

　　出乎意料，这次老爷子没有对公事发表任何意见，反倒关心起孙子的婚姻大事，催促裴景阳尽快和夏栀结婚。

　　理由是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想要亲眼看到孙子结婚成家才会安心。再说夏栀也是个好孩子，这几年没名没份的跟着裴景阳，总要给夏家一个交代。

　　“爷爷，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的。”

　　裴景阳没有说答应，也没有反对。目光不经意地看了坐在对面的裴景芸一眼。

　　老爷子久不出门，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起这件事。除非，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目光接触，裴景芸低下头，不看他。

　　“明天，约夏家吃饭，商量婚期，尽快……”

　　老爷子显然是已经有了决断，根本不在意孙子的意愿如何。

　　他愿不愿意又如何，商业联姻，从来只注重利益，不在乎感情。

　　一向如此，独断专行，不容忤逆。

　　裴景阳心中一片冰凉，冷彻心扉。到底顾及着裴守业身体不好，受不得一点刺激，只能顺从。

　　不顺从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说他不愿意娶夏栀，活活把老爷子气死？

　　裴景阳已经没了父母，不愿再失去爷爷，失去如今这世上与他血脉最亲近的亲人。

　　尽管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之间并不亲厚，远不似一般祖孙关系。

　　老爷子累了，要睡觉，裴景阳和裴景芸一起下楼。

　　天色彻底黑透了

　　一路沉默无言，走到地下车库，裴景阳才出声叫住准备打开车门的裴景芸，示意她上自己的车。

　　背对着他的裴景芸身体僵了僵，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关门。

　　“咔搭”一声，车门上锁。

　　裴景芸抓住安全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你？”

　　裴景阳面无表情，冰冷开口。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知道对方听得懂。

　　“不是我。”

　　裴景芸手指抠着安全带上突起的线头，摇头否认。

　　“那是谁？谁让你在老爷子面前多嘴的，又许给你什么好处？”

　　裴景阳一迭声追问，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背着他做了什么，心里有鬼，她为什么从他进老爷子的房间开始，就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是大姐。”

　　裴景芸飞快地说，极力撇清自身。

　　“是大姐让我跟爷爷说的，不关我的事，你去找大姐去。”

　　她这样说，就是算准了他不会去找大姐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