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馒头山前痛断肠

陈一凡要去的地方是老家。每次遇到重大思绪需要整理或者某项决定需要加减砝码，他习惯回到老屋寻找力量。

老家柳镇离江州市不远，近四小时的车程。跟班司机小沈很有眼力劲，老板不说话，他绝不开口添堵。老板喜欢安静思考，他绝不开飞车。老板喜欢干净整洁，他有事没事把沃尔沃里里外外擦得透亮发光。无痞气，沉稳又机灵。

陈一凡的父亲曾经是当地中心小学的校长，以校为家，长期住在学校的宿舍楼里。蜡炬成灰泪始干，直到退休时，乡政府感念陈校长的突出贡献和良好口碑，特例安排了一套70平米的公寓房，以证明乡里爱惜人才，重视教育。陈一凡在江州把计算机行业的商业运营得风生水起时，也没有提起要给父亲换更大的房子，他理解父亲的精神气就在这里，不会挪窝的。

陈一凡还有一个哥哥陈一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办过五金配件加工厂，现在在镇上一家规模最大的机械厂里当技工，结婚后住在镇上一个商品房小区。当时的房价约一千元/平米，不算贵，陈一凡送给哥嫂的礼物就是这套房子。

到达陈父公寓楼下时，陈一凡递给小沈一张百元大钞，“小沈，今天不请你上楼吃饭，你自己在镇上找吃的，吃好后回公司等我通知。如无变化，后天早上9：00在这个地方等我。”

陈父在厨房清蒸陈一凡爱吃的鱼饼，再准备一盘青椒土豆丝，酱爆茄子，一碟五香花生米，一例鱼圆紫菜汤，这就是爷俩对酌最爱吃的对胃菜。人的味觉是有记忆的，无论外面经历了多少五星酒店的高端烹饪，陈一凡只有吃到父亲做的菜，那胃才能体会到熨帖舒服的极致满足。恋家，其实也是恋味吧？

“一凡，今儿天好。下午去馒头山看看？”

“好。”

馒头山，顾名思义，山的形状像馒头。一凡母亲的坟地就在那里。陈家人的纪念方式不局限于清明和冬至，心头想起的时候，都会去馒头山走走，看看。

陈一凡和父亲都穿着轻便朴素的深色家居服，拎着母亲生前爱吃的几款点心和果品，葡萄和梨也是母亲的最爱，只是不能带。父子二人都是严谨讲究的人，每次去看望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他们总是很小心地避开各种非吉之物。

初秋的柳镇气温宜人，小镇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却也从容不迫。柳镇的五金配件产品撑起国内的半壁江山，一些日用五金以及一些大品牌的五金配套几乎都离不开柳镇。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家庭小工厂，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是绰绰有余。陈一凡的家庭发展路线区别于这里的常规模式， 出生于教育世家，走知识分子路线，成绩拔尖，考上省城排名第一的江州大学。当年镇政府还大张旗鼓地送来了大红绸花挂门楣好几个月，惹得当地那些有钱没学问的家族艳羡不已。陈父以为自己的这个才气儿子可以一直在做学问的道路上有所建树，没想到最后还是走上了创业之路，还再三表示，钱是解决现实问题的基础，他陈一凡必须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陈父每听到这句话，总是默默，无力反驳。谁说不是呢，如果家里有足够多的钱，孩子她母亲又怎么会选择决绝地不拖累做法？唉！ 

天人永隔，或许并非是最远的距离。物质生命的死去，也或许并不是真的死去。逝去的母亲依然深深地住在陈家人的心里，明亮地微笑着，一如既往祥和淡定。记忆中的母亲从来没有惊慌失措的时刻，她总是温声细语却有坚如磐石的定力。

母亲生前也是小镇中心校的老师，酷爱古诗词，一凡记得母亲最后留给他和哥哥的信：

“一路，一凡： 

如果没有身体里突然发现的肉瘤，而且是恶性的。我也许和很多平凡的母亲一样，在柴米油盐中守护你们长大，一直守到我自然老去。命运给我的意外考验提前结束了我的人生旅程。不抱怨，无不甘，既然来风了，就面对。我走了，以自己的方式。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我选择有尊严地离去。一身病躯在卧榻，四壁负债累全家，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希望你们最终理解我的决定。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独乡关定是家。争似区区随所遇，年年处处看梅花。

此后我不在你们身边的岁月，唯愿你们懂得：山不让尘，乃成其高。海不辞盈，方有余阔。你们做人做事要有风骨，要有气度，顶天立地，清朗明亮。要高看他人，要谦逊自己，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最后还希望你们兄弟守望相助，温暖彼此。生活向阳，人生向暖。心安喜乐，次第花开。如果一凡愿意听话，为娘希望你勿要执念于金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再有钱，为娘也未必愿意在病榻上虚度岁月。一凡不擅于经商，更没有必要因为我的事情而被迫从商。听话啊，一凡。” 

陈一凡最听母亲的话，这次除外。他偏执地认为，母亲的离开就是因为钱不够，如果她可以安心无忧地享受进口药品甚至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治疗，她完全可以生活得更久。所以，陈一凡需要变成有钱人，钱多到支付任何医疗费用都不必皱眉头。

从那时刻起，13岁的他顶着瘦瘦的被小伙伴欺负的肩膀，内心却有了偏执的洪荒之力：他要成功！他要财务自由！他要为家人换取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他可以做到！他一定可以！

他的高中班主任曾经断言：陈一凡男生女相，贵不可挡。可他瘦小羸弱的身形，和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志趣爱好令他备受孤立，小伙伴们不爱鸟他，觉得他闷闷的呆呆的甚是无趣。一凡也不屑于理会：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一凡，发什么愣呢？到了。”父亲打断他的思绪。

陈一凡回过神来，看到母亲的坟前清爽整洁，没什么需要打扫，把携带的物品一一放好，弯腰低头拜了拜，伸手在母亲的肖像前抚了抚黑发，然后坐了下来。

“老爸，公司准备上市了，市长来考察过。”

“哦？这么快就到这一步？”

“运气好吧。1995年注册，1996年底资金耗尽，差点散伙。1997年突然政策加持，需求猛增，一下子把我们带上了飞速发展的快车道，停不下来了。现在的综合实力已经是后来者难以撼动了。大江科技终于到了不用担惊受怕的平稳阶段。一切都超乎预期，我突然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了？老爸，我心慌得很，有些迹象让我觉得不对劲。”

“别急。你感觉到哪些方面不对劲？"

"我感觉二号股东和三号股东有事情瞒着我，但没有证据。我觉得他们已经形成某种默契。还有，培训部，人力部，行政部的经理好像对我有某种抵触，原因不明。后面即将面对的各个政府部门接待，各大媒体接待也非常棘手，这些不是我的强项。是我们三号股东柳家树的强项，可他强烈表示不愿意代表公司对外，他只负责市场。公司终于走到了柳暗花明，可是，为什么我觉得风雨欲来，四面楚歌？”

“一凡，不用奇怪，你的直觉不会骗你。这些信号已经说明要出事。当这些信号变成事实，也就意味着你的离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老爸希望你胸怀够大，事了拂身去，功成不必在我。你要为大江的长远发展做好铺垫，哪怕它将来和你无关。你母亲留给你的信，你应该记得。这是我们陈家做人做事的底线。 另外，老爸希望你记得当初创业你是如何做到稳坐钓鱼台的？不忘记这个开始，你才能正确面对结束。”

“我知道，我都记得。可我不甘心！我要让大江成为百年老店，在我的手里打造百年老店！”

“一凡，大江会成为百年老店，但不是在你手里。”

知子莫若父，对于陈一凡的秉性和命运走向，陈父自认为再没有比他更通透的人。  

“一凡，你已经实现目标了，就算公司不上市，钱也足够多了。老爸更关心你的个人问题，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看看？公司嘛，不一定要掌控在你手里，你信老爸，未来的你不是掌舵公司的最佳选择，你的特质不应该用在这里。”

陈一凡任凭微风吹过脸颊，陷入了沉思。父亲的话，他听见了，只是不信邪。说自己不胜任公司掌舵人的，除了可恶的姜小羽，就是最爱的父亲。切，这算哪门子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