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向南飞驰之筑路的爱
书名:铁路繁星作者名:易阳本章字数:3858更新时间:2024-12-27 18:12:42
从小到大,最疼爱刘向南的就是爷爷了,父亲刘筑路留给刘向南的最大印象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不是出差跑铁路工地,就是在学校忙那一摊子的事儿,有时好不容易刚回到家,学校一个电话或学生的什么事情,又立马把他给扯了回去。刘向南刚上初中那会,她曾不止一次的羡慕父亲的学生们,心里面有时候还会憎恨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因为父亲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她这个亲生女儿的还要多得多。父亲有时人是回家了,但只不过是工作方式由实验室延伸变成了一根电话线纠缠而已。妈妈有时也会边给爸爸递上茶缸边说,大路你也要抽出空来和向南聊聊,关心关心她的学习。父亲惭愧着答复得很好,可一忙起来时间就像一闪而过的流星,漫无声息的又划过去了一个学期。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天天淌了过去,刘筑路答应的事情被水浸泡了,等他想起去打捞时,父女俩的关系已经像被打湿的书本那样,还可以翻动但上面的字渐渐模糊起来。
妈妈的意外去世,让这本书柔弱得似乎翻动稍微用点力,纸张就会被揉碎撕烂。
那天真是有些异常,不仅炎热难当还闷得令人发慌。刘筑路胡乱扒了几口饭,抓起公文包就急匆匆的出门了,他要赶去参加“高速铁路桥隧新技术论坛”,论坛组委会邀请他做为专家作一个隧道技术发展趋势的学术报告。当他满头大汗赶到会场时,助手已经候在那里了,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换走了他的公文包,在做报告准备工作时才发现了不对劲。刘筑路匆忙间出门竟然拿错了包,将装有报告资料的公文包落在家里了。来回再跑一趟显然是来不及了,刘筑路连连向组委会人员抱歉,责怪自己真是老糊涂了。组委会人员一阵商议,临时调了议程顺序,又经助手提醒,刘筑路才想给妻子程晓打电话,她上班的地方离家近,折回去拿了公文包再赶来会场应该来得及。
程晓接了大路电话,刚想抱怨几句,电话就挂断了。时间不等人,她简单跟同事交代一下,下楼跨上小电驴就往家里赶。一路上骄阳似火,电驴上的程晓后背一身热汗,炙热的阳光烧旺了她心里的怨气。自打认识大路,他就一头扎进了铁路隧道中,整天跟盾构机、桥隧施工模拟设备、以及各种让人一看就头疼的数据打交道。这十多年来自己都在背后默默的支持,大路也不辜负期望,凭着那股专研劲,这些年荣获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詹天佑铁道科学技术奖等诸多荣誉,以前忙没有太多时间和孩子交流,但也总还是久不久向她问一下向南的学习啊之类的事情,这一两年大路忙得是越发顾不上家了,就连向南初考最紧张的那段时间也没能帮分担点,这种状况不能持续下去,找机会还得再拽拽大路的心神回来。
闷热的天气最容易催醒瞌睡虫,一辆大车司机就让瞌睡虫爬上了脑门,昏昏沉沉间大车竟然冲过了绿化带,碾压到了小电驴。事故很惨烈。程晓躺睡着没再醒来。刘筑路没等来公文包。刘向南没有了妈妈。
老天爷有时就是这样捉弄人,不顺心了让你碰到个什么事儿都会倒霉。那年刘向南刚升上高一,妈妈的突然离世,对她无疑是一记闷头沉痛的打击,感觉心儿碎得像那辆被碾的小电驴似的散落一地,哪哪都在滴血,想哭想喊却沙哑着发不出任何声响。咽喉那烟气滚滚,让悲痛找不到了出路,遂转化为了悲愤。摔砸过几回家里东西后,看着父亲伤心欲绝痛苦不堪的样子,悲愤扬起的手也没了力量,最后转化成了孤独。一种透心痛的孤独,蜷缩在漫漫黑夜中。
刘向南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干脆搬到了爷爷那去住,直到上了大学。父女俩的关系就像被水浸泡透了的书本,小心翼翼的从水中打捞出来,湿漉漉的滴个不停,就算过了蛮长日子可以慢慢晾干,书页却僵硬了没有原来的柔和。僵硬的不仅仅是刘筑路刘向南父女俩关系,刘向南还将这股怨气延伸到了铁路,僵化了自小的认识,是铁路抢走了爸爸的时间,是实验室锁住了爸爸的笑容,现在还害死了妈妈……内心里的那道铁丝网愈来愈牢固,将所有关于铁路的都统统隔绝在外面。
那晚从星空基地回来之后,刘向南几乎天天一有空闲就往爷爷刘大成那里跑,有时是拉上安妤一起,有时到家的时候“牛顿”已经在那里了。
这天傍晚热气已经消褪下去许多,刘向南和安妤刚迈进刘大成的小院子,就看见“牛顿”在那里一边手啃着苹果一边手比划着,嘴巴里含糊不清的提示着爷爷哪里水还没有浇透。
安妤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牛顿’,瞧你能耐的,学会指挥老爷子干活了。”一个箭步上去将肩包摔向他,“就知道吃,就知道吃,看把你能耐的。”
“牛顿”躲闪不及,身上挨了几大包,嘴巴忙不停的解释道:“疼——疼——,姐——姐,我也是刚停歇会儿的。”
“安妤,你误会他啦。他呀,也就刚歇息一会儿。”刘大成的手势止住了挥在半空中的包包,转划向一片空地,“这是刘顿刚刚新翻过的。”
“不枉费白吃了那么多有机蔬菜,还算你有良心。”安妤嘴上不饶人。
刘顿扇着已经汗湿的T恤杉说:“全当锻炼减肥了。”
“你们两个啊,一见面就掐,就像猫和老鼠。”刘向南摇着头笑道。
“哟,哪个是小猫哪个是老鼠呀?”刘大成收了淋水管打趣道。
“嘿嘿,我说老爷子你还插科打诨、火上浇油啊。”刘兴路在屋里听到前面这些动静,赶紧出来想灭灭火。
刘向南看到刘兴路从屋里出来,“叔,你在家呐。”说着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他,“这是给婶子的。”
“什么东西啊,怎么没有我们的呀。”
“这是面膜,你想要也成,你要用了,马上秒变十八。”
“嗐,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儿净会寻大人开心。”刘兴路没接刘向南的东西,过去接了老爷子水管,收卷起来余水滴啦啦的就放在了屋门旁的木架子上。
退休后的刘大成日子过得很悠哉,不喜欢像那些老头老太那样热衷广场舞逛遛弯,按他的话说是没那闲功夫,他的功夫都花在了伺弄院子里的那方小土地上了。当年拆迁老住房,特地选要了这套一楼带有入户小花园的三室两厅,别的人家入户小花园都是种上花鸟市场买来的花花草草,姹紫嫣 红的一大片甚是好看,刘大成却买来锄头、铁锹等工具,将那方小土地翻了个遍,晒上菜种子,不多久各种时令蔬菜就将小院子撑起了茂盛。
平日里,作息很规律的刘大成总是早早的起床,先按着广播节奏做上一套广播体操,再认真细致的吃起早餐。上午九点是他的书书写写时段,他不认为自己是在写书法,打趣说是不要让自己老年痴呆了讨人嫌。对写字他没那么认真,有时写写倦了,索性就蜷缩在藤椅上眯起眼打起盹来。用过午饭,午觉还是要睡的,有时也睡到四点多,自己起来了就会说把日子都睡掉了,感觉缺了半辈子觉似的。
往往是待太阳西沉了,刘大成才开始他的忙活,翻地、浇水、除草、施肥……样样伺候得很精细,把伺弄这方土地当成了最好的锻炼。85岁的老人了,背挺步健,身上还保留着铁道兵雷厉风行的作风,精神抖擞,耳聪目明。高兴了,自己时不时就哼唱起《四唱成渝路》,但自从知道刘向南心里有铁丝网以后就很少再唱了,也不似从前那样提说自己与铁路的过往。
刘大成将水胶鞋脱下,换了安妤递过来的干净鞋子进屋去。刘顿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苹果,接过向南手上的东西问:“姐,你们订了什么时候的票?”
“下周二,高铁。”
“这么远,干嘛不坐飞机啊,六七个小时在高铁上会很累的。”
“现在高铁又快又稳,已经很舒适啦。”刘大成插 入了他们姐弟俩的对话,“前段时间听新闻,不是还说高铁上硬币可以竖立不倒嘛。”
安妤笑道:“哎哟,老爷子还挺时髦,高铁上硬币不倒的新闻都知晓了。”
“您说,这高铁上直立的硬币为什么不倒?是胶水粘的吗?”刘顿傻乎乎的问。
“嘿,瞧这孩子问的,我们国家高铁的技术发达,你还不知道吗?”这问题好像激发了刘兴路的话欲,“你不会真像那慈禧太后见了洋人的轮船,问人家那艘船得多少个水牛来拉吧。”
刘大成转身问刘向南:“你刚才说要去哪?”
“龙城市,爷爷。”刘向南回了话垂下了头。
刘大成若有所思道:“哦,确实蛮远的。当年搞枝柳线的时候,我到过那里。”过了一会又深深不舍的问,“和你爸爸说了吗?”
刘向南望着窗外摇了摇头。刘大成拿起紫砂茶壶对嘴就饮,“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好好的和他说一声。雄鹰长大了总要去天空翱翔的。”
众人都默不作声,刘向南点了点头。
四天后,刘筑路才知道女儿刘向南离开的消息。
周六下午,刘筑路步履匆匆的走进院子,刘大成正在藤椅上晒太阳打盹养神呢。刘筑路收拾整理老爷子练书法的纸张、笔墨,纸张轻微哗哗响动,刘大成睁开眼睛看到儿子刘筑路在收拾东西,慢腾腾的从藤椅上起身。
刘筑路转身看到吵醒了老爷子,赶忙过来扶着刘大成起身。刘大成将伸过来的手甩开,自己往地面站正了,说:“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爸您醒啦。”刘筑路悻悻道。
刘大成没看他,自个往茶壶注水问道:“你见过向南的那个男朋友吗?”
“在他们学校见过一回。”
“你就这样放心让向南跟他走啦?”
刘筑路一怔,没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楞在那里问:“走——?去哪?”
刘大成摇起头,摊开纸张说,“自己的闺女跟人家跑了,你这当爹的都不知道?”
刘筑路无从回话,从口袋掏出手机正要拨打,这手机却指挥不灵了,自从不小心摔掉地上几次后,上周到现在都是这样,有时能点开有时却顽固不化,一直想去换买一部新的,可到现在还没找出时间。
刘大成把笔往砚台蘸了蘸说:“别打了,等会吵起来让孩子心里更不好受。”
举在半空中的手臂落了下来,听了父亲断断续续的说了,刘筑路才知道刘向南应聘上了龙城学院的印尼语教师,周二那天已经和男朋友去那报到了。
刘筑路看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刘大成正写着“树”字的中间“又”,停下来扭头瞧着儿子说,“你们爷俩这疙瘩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呀。”
保姆小吴煮好了饭菜,喊吃饭时,刘筑路推说刚才吃过东西了,肚子不饿不吃饭了,学校还有事等着,没什么我就走了。说着夹上包包又是步履匆匆的往门口走去。
刘大成看着儿子匆匆的背影,对小吴说,他不吃我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