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倒霉的魔女（一）

我战战兢兢地抱着一堆新发的书走进一年B班。

新书的封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迷人的光泽，书页里飘出阵阵的墨香，这一切都让我有种亲切和熟悉的感觉。然而身边的同学们却毫不爱惜刚刚到手的书，他们将书随便堆在书桌的一角，或毫不在意地乱叠在一起，一些新书甚至都已经被折损了。我看着那些刚发下来就已经被弄得像泡菜一样的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考虑好久之后，我叹了一口气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书，还是决定不要随便找麻烦比较好。

是的，这里是山奈高中，那个倒霉的凌晨，我尝试了很久很久，想要将那张入学通知书改回去，可是就好像是上天要惩罚我企图用魔女之力走捷径一样，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办法将入学通知书改回去。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山奈高中上学，而我目前在山奈高中所看到的，也和之前传说的一模一样：男生们很少有穿校服的，偶尔有几个也会将领带揉成一团放进校服衬衣的前胸口袋里，衬衣的下摆一律都被扯出在裤子的外面。好多男生都将头发染成了奇怪的金色，好像暴走族一样。他们三三两两聚在教室的窗户旁，勾肩搭背的样子看起来感情很好，但凝聚在他们周围的不良少年的气场，却让我感到害怕。女生也是一样。我伏在课桌上，偷偷地打量着四周。穿着女生校服的人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好多女孩都穿着短得匪夷所思的裙子，配上性感的黑色网袜，风一吹就有走光的危险。特别是坐在隔我两排的一个女孩，脸小小的，眼睛用眼线笔细致地描绘过，头发染成了金色，指甲则涂成了夺人眼球的黑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她穿着时下流行的Lolita风格的蓬蓬裙，正和身旁的两个女生聊着天，她们一个嘴上戴着钢制的唇环，另外一个则将头发烫成了黑人式样的爆炸头。那个女孩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衣服也没有那么大胆轻佻。虽然不是我擅长应付的角色，但是因为她一直看着我，并且好像还觉得我很有趣似的笑着，我也在下一个眼神交接的时候尝试着对她微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这个女生看上去还是很可爱的。她和周围的两个女生交头接耳了半分钟，还不时很大声地笑着。接着她出人意料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瞬间觉得受宠若惊。来到这个学校已经整整大半天，不知道是气场不对还是因为只有我穿着整齐的校服的缘故，一直都没有人答理我。而我想主动找寻一个朋友的想法，也因为周围同学的装扮太过奇怪，和自己太不搭调而放弃了。

那个女生走得更近了。越是这样近距离地看她，就会越加觉得她像个洋娃娃一样，非常可爱。她对着坐在我前面的矮个子男生吼了句“滚开”，然后便肆无忌惮地在人家留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虽然我觉得她这样对待同班同学的态度很成问题，可是因为她紧接着就对我露出了非常甜美的笑容，我也就把那种小小的突兀感扔到了脑后。我有些手忙脚乱地合上摊开的书页，愣愣地看着她如同果冻一样晶莹的嘴唇。

“你好，我是露比，那边两个是我的朋友，我们都是直接从山奈初中升上来的。你好像不是我们初中的吧？以前都没有见过你。”她的声音甜美饱满，让我对她的好感度又升高了一点儿。

“嗯，我叫白小米。”我还有点儿害羞，“我初中是秋田的，今天才第一天过来。”

她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秋田啊，那是相当不错的学校呢，听说里面的学生都是超级用功的乖乖牌啊。那么小米你，一定也是念书很优秀的乖孩子吧？那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呢？这里可都是所谓的不良学生哦！”她对着那两个女生挤了挤眼睛，让因为受到称赞而脸红的我感到更不好意思了。

“嗯，那个……”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会来到山奈高中的原因，我一下子僵住了。好在对方也没有深究，而是用她描画得十分漂亮的猫眼认真地看着我。

“不过，好像没有人教过你这里的规矩哦？比如说衣服。”她指了指我的校服，又指了指她身上华美的淑女屋，“在山奈高中，是没什么人会穿校服的，大家在穿着上都比较随意啦。”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都那么奇怪。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犯了这样的错误，“我明白了，我会改正的。”我忍不住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就在这时，那个嘴上戴唇环的高个子女生走过来，贴在她耳边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只能也报以莫名的微笑。露比对我绽放了天使般美丽的笑容：“对了，你是新来的，要不要去见识一下山奈高中的老大？”

咦？老大？

这种听起来像黑社会才有的称呼居然还在学校里存在着吗？还有就是我为什么要去见识那个家伙啊？

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想要比较婉转地拒绝露比的好意邀请。

虽然露比看起来真的是好意的样子，但是我也是真的不想去啦。打从进到这所学校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远离这所学校的小混混，而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用来弥补没有考上春藤高中的遗憾。说实话，在山奈高中这样差劲的学校如果不拼死拼活的话，不要说全国奖学金了，就连自己是否能考上最低等级的大学都很成问题呢。

可是露比却完全没有理会我微弱的拒绝，没等我同意就把我拉出了教室，带我来到了走廊上。山奈高中红色的仿古建筑掩映在树荫下，显得很气派。阳光柔和地从树叶的缝隙中穿插而过，可以感受到不知名的花的芳香。风微微地吹起，主道旁边的池水泛起了一阵情人眼波般温柔的涟漪。而之后，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挺拔的少年出现在了我的视野内。

那个少年，有着璀璨得几乎要灼烧人眼的金色发丝，深邃得好像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的迷人的蓝色瞳孔，高挺端正的鼻子，薄薄的淡粉色唇瓣，很明显是个具有外国血统的混血儿，因而个子也比一般人高了许多。他上身穿着黑色的紧身Nick背心，下面则随意地套了一条水洗牛仔裤，单手将书包搭在左肩上，耳朵里塞着白色的iPod耳机，慢慢地从校园池塘边的碎石小道上走过来。

有淡淡的花瓣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掸落。当他走得更近时，我才发现，他的眉毛上方和唇角的地方都贴着创可贴，裸露出来的健壮的胳膊上也有明显的擦伤。然而这些暴力的痕迹不仅没有让他显得粗俗，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魅力……当然，这种魅力显然对我并没有太大的作用，看着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校服和随便搭在肩上的书包，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个人也不过和这所学校的大部分学生一样，是个无可救药的暴力分子。

而伴随着那个少年的出场，走廊上的气氛明显变了，本来一派轻松的露比，突然流露出一种连我都可以感受到的粉色的气场。她绯红的双颊和目不转睛的神态，让我马上意识到她深深地迷恋着那个满脸不耐烦的少年。

可是，在我看来，露比已经非常漂亮了，像她这么美丽的人在学校里也一定有很多的爱慕者吧！像下面走过去的那个混混一样的人，才配不上露比这么温柔亲切的美人呢！

我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要看清楚楼下的人，结果，一不小心便对上了对方向上望的视线。

那个少年完美的眉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辨认我是谁。

呃……他是在看着我吗？看那个家伙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下。要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小混混之类的人了，念小学的时候因为总是一个人住的缘故，学校里高年级的小混混就会过来掐我的手问我要零花钱什么的。所以看到这种人，我会本能地感到害怕和厌恶。

那个金发混混却好像对我很有兴趣的样子，他很没有礼貌地对着我看了很久。我忍不住又往后退了退，还差点儿踩到了露比的脚。就在我因为他那过于凌厉的目光而感到不安的时候，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开了。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似的抓了抓已经很蓬松的灿烂金发，继续低头向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这个家伙就是山奈高中所谓的老大吗？

果然是连视线都会令人讨厌的家伙呢。我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一点儿错都没有，以后看到他的话一定要绕道走才行。

“露比，那个就是那个什么，呃，老大吗？那个刚刚路过的金头发的男生？”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谢露比为我着想，想要我多认识些人的想法。

谁知我抬头看的时候，露比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种扭曲的憎恨让她精致的容颜看上去甚至有些狰狞，而站在她身后的两个高个子女生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望着我。

“怎，怎么回事？”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拼命回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惹新交的朋友生气了。

突然，我的手里被放入了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黑糊糊的抹布，像被抛弃的小猫一样蜷缩起来的抹布还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恭维的味道。

“这是……”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望向把这个玩意递给我的露比，后者则半是冷笑、半是咬牙切齿地抱胸冷冷说道：“把这个丢下去，扔在那个男生的头上……”

“咦？”即便是神经大条如我，也知道随便扔脏东西到人家头上去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况且露比不是也说了吗，那个男生可是山奈高中的老大啊。

“这可是山奈高中的惯例哦！新人如果不做一件挑战老大的事情的话，是会因为懦弱和无能而被大家看不起的！”露比紧抓着我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睛里冒出了非常可怕的蓝色光芒。

“是吗？可是……”我手里举着那块肮脏且散发着异味的抹布，总觉得惹怒那个看起来就很可怕的暴力男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然而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露比抓住了我的手腕，带动着我的手，在我的脑回路可以完整传递细胞元之前，把抹布大力地扔了下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块抹布像慢镜头一样以一种对于抹布而言太过完美的抛物线飞过去，落到了暴力美少年的头上。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头。

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走廊一片死寂，紧接着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我吓得手脚冰凉，动都无法动弹一下。而下一刻，露比献媚似的一下子冲到了栏杆边上，拼命向那个男生挥手：“李行闵，这个书呆子是今天刚进来的新人，刚刚就是她故意把抹布扔到你头上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把我往靠近栏杆的地方推去。

走廊里和教室的窗边那些细碎的嘲笑和幸灾乐祸的声音又慢慢地复活了。我尝试着说了句道歉的话，然而那个叫做李行闵的男生只是看着我，不动声色地自己摘掉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抹布，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想我现在的脸一定是像死人一样苍白吧，因为只是被他那样看着，我就觉得我的血液都要冻结在血管里了。在这一刻，我终于知道那种被蛇盯住的青蛙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对不起，青蛙先生们，我以前真不应该嘲笑你们一遇到天敌就会原地定住的行为了，原来你们不是不想逃，而是根本就全身无法动弹啊！

时间一点儿一点儿过去，李行闵一直都保持着沉默，虽然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做，但是他的视线却比任何一种暴力行为还要让我觉得恐惧。或许是因为大家也都感觉到了李行闵单凭眼神就把空气冻结起来的强大气压吧，渐渐地，我的周围也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全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那些视线就像是有实际重量一样，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终于，李行闵捏着抹布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的小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抖。开始了吧，能够在流氓中学山奈高中冠上“老大”的名号，他的拳头一定很重吧，我虽然是魔女，可是从生理角度上来看，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啊，不知道他用几拳就能把我揍翻在地上呢？不，根本就不需要几拳吧……他根本就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像蚂蚁一样摁死在地上！绝对！

李行闵扭过头，用他那冰冷的视线环视着周围，人群顿时安静得就像是一群雕塑一样。然后，他缓缓地迈开了步子。

再见了，亲爱的爸爸，再见了，亲爱的妈妈，我爱你们……

……

然而就在我以为自己一定死定了的时候，那个一脸戾气的李行闵竟然，竟然面无表情地沿着原来的道路静静地离开了。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意味不明的喧闹声，不过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那些人的声音了。我后怕地靠着墙慢慢跌坐到了地上。听着身后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而我则无法抑制地感到某种咸湿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

朦胧中，露比高傲地站到了我的面前，后面是那两个刚刚和她在教室里交谈的女生：“拜托，也不照照镜子，就以为我露比——山奈高中的第一女王想要和你这样的丑八怪交朋友吗？我看到你那副样子就觉得恶心，只是想来捉弄你一下而已！还有，就凭你这种‘四眼田鸡’就想搔首弄姿获得李行闵大人的欢心吗？少恶心人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是卑微地滚回你应该待着的垃圾角落里去吧！”

我的耳边，是露比与刚才那种亲切语气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她那得意扬扬的声音刚落，我就听到背后一阵巨大的哄笑声，而这些让我的眼泪更加惶恐地跌落下来。

“等着瞧吧，惹怒了李行闵大人，你马上就会被揍到再也不敢来学校了！”她恶魔般的笑声还在继续着，而我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刘海儿遮住了我大部分的视线，而唯一可以看到的视野里，灰色的地板正因为我眼泪的浸润迅速地变成更深的颜色。

丁零零。

下课了。这一堂课就像脱班的电车，终于慢吞吞地爬到了终点。

我摘下自己的眼镜小心地放到眼镜盒里，在头脑里回味了一下老师刚刚讲的重点，才慎重地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在我前面的不远处，露比已经打开自己的CHANEL化妆盒，就那样坐在课桌上，给自己浓妆艳抹的脸补妆：“今天和K高中的拳击社学长们有联谊哦，再不快去就要迟到了呢。”她笑嘻嘻地用涂成黑色的漂亮指甲轻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蛋，对着那些同样浓妆艳抹、此时正围绕着她的女生们说，“如果我的美丽无法征服冰山李行闵的话，就去征服隔壁学校性感的大哥哥们吧！”

那些女生顿时爆发出一阵轻佻的笑声，在那笑声的簇拥之下，露比嘻嘻哈哈地与她们走了出去。而坐在我后排的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则对着露比吹着轻浮的口哨，在几声粗鄙的交谈之后，他们从包里抽出了匕首和钢棒，互相在脸上用油彩笔画上标记。虽然没有人说明，但我总觉得他们要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那些根本不像是学生的同学。他们谁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好像我是空气，或者是我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是在今天早上之前，我可能还会因为在学校里没有朋友而感到苦恼，可是现在，我却只能庆幸他们的这种忽视。叹了一口气，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然后挪出了教室。

夕阳像美味的橘子酱一样气势磅礴地泼洒在了整个天空。目睹这样的美景，我心中的不快也好像减轻了好多。虽然眼睛还是有点儿肿，但已经没有想再次哭出来的感觉了。

学校周边有许多可爱的小食摊，香喷喷的食物安慰了我苦闷的心。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无滋无味地吃点儿速食，不如就吃点儿好东西犒劳下自己吧！

这样想着的我，决定暂时抛开心中的烦恼，好好大快朵颐一顿。翻翻自己饱满的樱桃小丸子钱包，发现爸爸妈妈上周寄来的生活费非常充裕，所以我就决定奢侈一下，把目标定在了周边环境好一点儿的招待情侣的小店里。正当我全心全意地研究石锅拌饭和意大利肉酱面哪个比较好的时候，我的视野最末端出现了一个危险的黄色信号。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的校园王子李行闵，正懒散地斜挎着他的包，耳朵塞着iPod的白色耳机，面无表情地慢吞吞地从学校的方向向我这里走过来。他非常立体的五官在夕阳的映照下渲染上了一层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王子。

然而这让很多女生心跳加速的场景只让我感到恐惧。早些时候他满身打斗的伤痕和被扔抹布之后冰冷的表情像电影中的蒙太奇一样交错出现在我的头脑里。我的脑海里蹦出了露比之前说过的话——“等着瞧吧，惹怒了李行闵大人，你马上就会被揍到再也不敢来学校了！”

这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重复，一次比一次大声，让我浑身都战栗起来。我放弃了在外面享用美味食物的想法，赶紧往家的方向奔去。然而跑了几步之后我回头一看，发现李行闵也正往我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我几乎要被吓哭了。之前在新闻里看到的校园暴力被害者被打了马赛克的脸无法抑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种愚蠢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再怎么也无法消除了。我开始小跑起来，然而五分钟后我回过头去看，发现李行闵和我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情急之下，我决定斜穿过不远处的那条废弃的小巷抄近路回家。一般情况下我是不敢一个人走那条路的，因为那里已经废弃了很久，而且周围都是很早以前的寺庙留下的古老的建筑，路也是古旧的石板路，上面还有湿滑的青苔。在我还是秋田初中的学生的时候，我还听说过一个关于那条巷子的怪谈，说晚上走过那里的人，总能看到黑色的夜雾中，有许多可怕的绿色眼睛瞪视着自己。

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闯入了那条沉浸在夕阳余晖里的暗淡的小巷子里。然而让我心脏几乎停跳的是，几分钟以后，狭长黝黑的巷子里就响起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我心虚地回头一看，李行闵，可怕的暴力男，也和我一起拐进了这条巷子里。

透过古旧的青石板传来的规律的脚步声，和我凌乱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这一方面让我“要被揍”的认知更加强烈，另一方面又奇异地安慰了从刚才就开始缭绕在我心头的由怪谈引起的恐惧感。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纠缠着我，直到我看到小巷的出口。

然而就在我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的同时，李行闵也追上了我。在他充满磁性又非常标准的“喂”响起的那一刻，我心中的害怕也达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的我，身体自动产生了反应，紧接着眼前闪过了一道熟悉的红光。

等到我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发的暴力男已经消失了。

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包子正躺在刚刚李行闵站着的地方。

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

这种奇怪的红光，这个从天而降的包子，还有瞬间不见了的金发暴力男……难道……

我颤巍巍地蹲了下来，用小手指戳了一下那个已经沾上了灰尘的包子，用很微弱的声音问道：“李，李行闵同学？是，是你吗？”

那个包子一动都没有动。难道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包子而不是我的魔法又失控的结果？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儿，自我安慰地解释李行闵很可能是被刚刚的红光吓到了，现在已经从离这里几步远的巷口跑掉了也说不定哦。

就在我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时候，那个包子却突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有没有搞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从那个即使焦躁依然冰冷到装腔作势的声音，我很快反应过来，李行闵那个家伙果然已经被我时灵时不灵的魔法变成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包子。

“抱，抱歉！”我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鞠躬道歉，紧接着，我才反应过来，快速地把那个胖乎乎的包子捡了起来。

看得出李行闵急切地想要动动自己的身体，然而在我看来，手中的包子不过是好像刚刚出炉受到热胀冷缩的影响一样，时不时地鼓起、瘪下。

“该死的女人，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可恶！这种幻觉是怎么回事……是新型的迷幻药剂？还是什么狗屎小把戏？你最好赶紧把我弄回原样，不然……”李行闵的声音里有着不可错认的，足以让水蒸气直接冻成冰块的杀气。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连李行闵的话都漏过了几句。

虽然手里的包子在焦躁地动着，可是我怎么都没有办法理清楚自己的思路。所有的事情都乱哄哄的，好像被巫婆打乱的稻草，而我则是被责令将这团稻草变成衣服的可怜虫。

啊！脑子一团糨糊，今天早上在家里发生的一幕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如果李行闵也像那张入学通知书一样变不回来了怎么办？我这样算不算是杀人？李行闵的爸爸妈妈会不会报警？山奈高中的校报会不会头版头条地登出来“老大失踪，疑似被变成了包子”……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我马上把你变回来！”虽然早上的惨痛经历还烙印在我的头脑里，但这种事情总不能对着李行闵讲吧。

“等等，你这个笨女人！什么叫做你把我变回来？变你个大头鬼啊！你以为你是巫婆吗？还能把人变来变去？”

手中的包子显然已经气疯了，现在正在做着奇怪的蹦跳动作，似乎想要蹦出我的手心。我只好用力地捏住他，阻止他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

糟糕了，要怎么和他解释呢？说实话吗？

魔女一族的身份，父母以外的任何人都是不知道的。妈妈之前也在跨国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千万不能对外人透露。因为魔女是非常珍惜的物种，现在全世界只剩下一千位了。除了少数世界组织的高层外，根本没有人知晓我们这种人的存在，所以贸然让普通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行闵又已经成了直接受害人，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隐瞒下去。

我把头一昂，差不多“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嗯，我确实是魔女一族的。不过因为魔法要十六岁以后才能施展，所以我也是今天才有的魔法能力！真的很抱歉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我会努力让你复原的！”我捧着包子，认真地道歉着。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路过这个偏僻的巷子的话，说不定看到这么诡异的情形会以为有鬼出现呢！

“什么？你还真的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啊！巫婆什么的难道不是哈利·波特那种骗小孩的电影里才有的吗？竟然说出这种话，你到底是把我当成笨蛋，还是你根本就是脑子有问题啊！”包子毫不客气地吐出伤人的话语，虽然被他这样指责很伤我心，但我心头涌起了另外一股惧意。

因为，我刚刚想起来——我今天早上并没有把入学通知书顺利地变回来吧？

难道……难道……

我惊恐地看着那个包子，万一我也没有办法把李行闵变回来怎么办？

他的父母会报警吗？他的后援粉丝队会发狂吗？他的小弟会为他报仇吗？怎么说我都会被折磨致死吧！

那我索性把他卖到包子店或者扔到垃圾桶里去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好了……可是那样做难道不是杀人吗？

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