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叹息

5.

秘境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内，除了禁地入口处有宗派先祖设下的结界，里面几乎没有人的踪迹。

结界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再加上此地长时间没有人打理，整体防守不算森严，周稷使了个小手段就溜进来了。

他按照藏书阁的记载，直奔秘境所在地，沿途只惊动了一些几乎与世隔绝的飞禽走兽，仿佛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镜”的入口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茂盛的杂草和灌木遮盖得严严实实。周稷将入口清理出来，看到了里面的结界。

先祖设下的结界经过了几百年，一直没有人来修补，虽然威力强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突破。周稷将全部修为灌注掌心，贴在结界最脆弱的地方，猛地发力，将秘境轰出了一个口子。

周稷进入山洞，里头光线晦暗，怪石嶙峋，最前方却传出了一丝蓝幽幽的光。周稷小心翼翼地找到那处光源，发现山洞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池子，里面装着一种罕见的泛着蓝光的水。池子表面布满了雾气，如云如烟，环绕着半空中的一面铜镜飘动。

那面巨大的镜子，就挂在池子上方。

周稷凑近了看，只见镜面一片浑浊，丝毫照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有些惊讶，同时也很激动，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就是那面传说中的溯流镜。

周稷试探了一下，发现镜子周围没有任何禁制，就站上了水池的边缘。周稷将镜子取下，低头一看，果然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不但如此，这面镜子还像装进了一条满是泥沙的河流，表面一片光滑，里面却浑浊不堪，仔细看还能看出泥沙的流动痕迹。

周稷摸了摸镜子的表面，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却也没发现有什么神奇之处。

就在这时，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并不强烈，却足够让人肝胆俱寒。

“吼——”第二声更强烈了，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苏醒过来，正准备外出觅食。

周稷的身体一阵晃动，随即他便发现，晃动的不是自己，而是脚下的水池！

他低头一看，只见蓝色的水雾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慢慢站起来，体型甚至比蛮荒之地的野兽还要庞大。

周稷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妙，立即抱着溯流镜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

他脚步不停，抱着怀里的镜子直奔山谷入口。谷内开始地动山摇，天上乌云汇聚，一阵又一阵野兽的嘶吼传遍整个山谷。

周稷耳膜震动，胸口烦闷欲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心神俱动。

怪不得封印溯流镜的山洞没有专人把守，这么多年来却一直安然无事，原来那位先祖在山洞里留下了一只守护兽！

这只野兽体型巨大，站起来的时候犹如一座小山，牙齿尖锐，嘴角还不断流着黏液。它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巨大的铜铃，紧紧地盯着周稷，光是吼叫声都能把人震得吐血。

这是一只接近五级巅峰的灵兽！

周稷的修为还没到四级，和它的差距太大，没办法硬碰硬，只能拼了命逃跑。

灵兽大怒，迈开四条短腿，把地面踩得像地震一样。一人一兽相继跑过山谷，沿途惊醒了无数飞鸟和爬虫。一般的灵兽只要一听到那阵恐怖的怒吼，都吓得龟缩成一团。

周稷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放了几个法术，试图给紧追不舍的灵兽制造一些障碍，但全都无济于事。不过片刻，灵兽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逐渐缩短到一爪就能将他撕碎的程度。

周稷心里猛然一跳，闻到了空气里传来的腥味。他急忙停下飞奔的脚步，循着本能往旁边一闪，滚进了路边的丛林。

那只灵兽见一击不中，顿时又吼了一声。那个偷东西的小贼就在它身边，它只要一爪子就能将人抓回来吃了。

灵兽弓起身子，两只铜铃般大小的黄色眼睛紧紧盯着周稷的身影，准备发力扑过去。

正在这时，灵兽感觉到背上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锥心刺骨地疼。“大个子，你要吃人，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山谷内响起。

周稷正顾着逃跑，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站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和愤怒的灵兽一起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禁地的少女。

苏薇一袭白色衣衫，右手执一条细长的银鞭，正从空中缓缓下落。她看了一眼望过来的周稷，脸带微怒，娇嗔道：“大笨蛋，还不快走！”

“小薇！”周稷喊了一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苏薇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苏薇只有四级境界，和五级巅峰的灵兽对抗，几乎没有胜算。

灵兽听到周稷的声音，又把注意力放回了他身上，龇牙咧嘴地要扑过来。苏薇见状，连忙默念咒语，同时挥动手里的银鞭。

苏薇修花道，本命花是迷迭香。在她的调动下，山谷内的无数花瓣纷纷脱离枝叶，尽数飞向了自己。

无数花瓣在空中飞舞、旋转，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鞭子。鲜花组成的鞭子环绕住灵兽的身体，束缚了它的行动。

灵兽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禁朝苏薇发出了愤怒的吼叫。

苏薇身体一晃，定睛一看，周稷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着急起来。“这里有我挡着，你快走啊！”她大喊。

周稷眼也不眨地盯着半空中的少女，心怦怦直跳。苏薇特意来救他，可是，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制伏不了这只灵兽！

周稷担心不已，一边朝苏薇跑去，一边挥手喊道：“小薇，不要管我，快走！”

苏薇正努力束缚着灵兽巨大的身体，听到周稷的声音，不禁低头一看，发现这个笨蛋竟然还向自己跑来，顿时气得不行。

“你不要过来……啊！”苏薇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了。她的身体宛如断了线的风筝，急速朝不远处坠落。

“小薇——”周稷发出一声呐喊，整个人下意识地飞了出去，总算在苏薇落地前抓住了她。

周稷一手抓着苏薇的胳膊，一手抓着溯流镜，过于强烈的冲击让两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苏薇按住胸口，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血，周稷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苏薇对上他略带恐惧的视线，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撑起身子朝前面看去。只见那头灵兽已经完全挣脱了束缚，正发疯似的朝两人冲过来。即便隔得很远，他们也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浓浓的腥味。

灵兽张开血盆大口，利齿间不断滴下代表饥饿的口水，将地上的花草都毒死了。

“你真的惹到它了。”苏薇轻声说，随后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想要拉住她的周稷，说，“不要逞强了，我现在比你厉害，该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不行，你打不过它，跟我走！”周稷向前一步，想去拉苏薇的手，没想到扑了个空。

苏薇已经朝癫狂的灵兽迎上去了。

“大个子，有本事来抓我呀！”她朝灵兽喊了一声，再次使出银鞭，一鞭子甩了过去。

暴躁的灵兽双眼泛红，两只大眼睛越发可怕。它牢牢地盯着眼前那个跳动的身影，挥爪便抓住了那根细长的鞭子，用力一扯，将苏薇丢了出去。

“小薇——”周稷丢下一直抓在手里的溯流镜，朝苏薇跑了过去。

灵兽听到声音，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周稷。又臭又腥的口水滴在草地上，地面上顿时冒起了阵阵青烟。

周稷本能地停下脚步，抬头只见灵兽的利齿近在眼前。就在灵兽正要将周稷一口吞下的时候，它的身体不知被什么牵绊住了，竟然僵在了半空中。

周稷急忙后退，看见苏薇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正用全身灵力困住了灵兽。

她悬在半空中，眼睛紧闭，额头渗出了汗水。一阵强光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浓郁的灵气不断朝周围溢出。苏薇被这道光芒笼罩，整个人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儿。

那是……

周稷呼吸凝滞，他看出来了，苏薇是在用全身的灵力和灵兽硬拼。“小薇！”周稷再也顾不上其他，掌心聚起一团灵力拍向了灵兽。灵兽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钳制住身体，身上又吃痛，不住地嚎叫起来。

苏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颗，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她睁开眼睛看了周稷一眼，咬着牙道：“快走……”

“你跟我一起走！”周稷喊。

他后悔了，他后悔来了这个秘境，后悔拿走了溯流镜，后悔惊动了溯流镜的守护兽……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来这里！

只要他不来，苏薇就不会出现，也不会陷入这样的险境！

“走！”苏薇大喊一声，身上的强光猛地炸开，一股无比强烈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弹开了。

“小薇——”周稷的瞳孔瞬间放大了，在这一刻，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远去了，只剩苏薇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然而，就在他眼睁睁看着的时候，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宛如一朵转眼凋谢的花，身体完全被灵力炸开，化作了无数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周稷被强烈的冲击震晕了，昏迷过去的那一刻，留在他脑海里的便是这个景象，很快，一片黑暗吞没了他。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这个山明水秀的山谷里。那只追着他不放的灵兽倒在了地上，身体流血不止，奄奄一息。

周稷转了几圈，看见溯流镜被丢在不远处的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小薇？”他焦急地喊了起来，“小薇！你在哪儿？”

“别喊了，我在这里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周稷惊喜地回头，果然看见苏薇就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笑吟吟的，毫发无伤。

“小薇！”周稷高兴地朝她扑了过来，却没想到扑了个空。苏薇来不及躲闪，就这么从周稷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周稷缓缓转过僵硬的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惊惧不安的视线不停地在苏薇身上打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苏薇的身体是透明的。

“小薇……”周稷盯着苏薇的眼睛，浑身如坠冰窖，就连指尖都凉透了，动一动都无比困难。

苏薇还是那样笑着看向他。

“你这个大笨蛋，以后不要这么笨了。”苏薇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嘟囔着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今天早上去找你，想告诉你我已经达到四级巅峰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进步吗？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会高兴的，可是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小薇……”周稷朝她伸出手，想阻止她再说下去。

“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往禁地来了。”苏薇叹气，“这里好危险的，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又跑来了呢？我知道，你这次来这里肯定也是为了修炼的事情吧！在你心里，修炼总是最重要的……”

苏薇说着，眼神暗淡下去，有些委屈地咬住了下唇。

周稷的眼泪几乎涌出了眼眶，他试着去拉苏薇的手，可一次次都落了空。“你个性要强，总想着要超过别人，一直把修炼放在第一位，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以后不要这么笨了！”苏薇嘟起了嘴，轻声说，“如果……如果以后有小姑娘对你好，不管你是不是比别人强，她都是喜欢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苏薇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只要风一吹，马上就会消散。

“小薇！”周稷几乎是怒吼出声，声音嘶哑又用力，“你不要走！”

“来不及了……”苏薇倍感遗憾，她看着周稷，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忍心让周稷痛苦，但最后，还是那点儿不舍占了上风。

她想告诉周稷，这么多年来藏在她心里的话。

“和你一起入门的时候，我很开心，但不是因为可以跟着师父们修炼法术。”苏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周稷，轻声说，“我的心愿很小，只要有人收留，我就很开心了。周稷哥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变强，因为我们小时候受到太多人的欺负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要变得多强，你会不会嫌弃我没有志向？可是，对我来说，不管过什么日子，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一阵风吹来，苏薇原本就透明的身体仿佛沙画一样在周稷眼前慢慢消散。“不！”周稷拼命去抓、去抱、去捞，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只想让苏薇留下来。

然而，苏薇的身体化作了一阵风，就这样冰冷无情地从他指尖消失了。

“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一滴眼泪从苏薇眼角滑落，她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整个人就完全消失了。

“啊——”周稷仰起头，朝天空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怒吼。

极致的痛苦从心脏传遍全身，翻涌的血液冲到了喉咙口，周稷弯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身体一晃，倒了下去，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昏昏沉沉的梦里，周稷回到了第一天见到苏薇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们，个子都是小小的，只有一个单纯的愿望：活下去。

两人手牵手从一条条或肮脏或繁华的街道走过，每一天都很辛苦，却又很快乐。

苏薇看着这个从陌生到熟悉的哥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世界这么大，可是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那时候的日子，多么让人怀念。

周稷在梦里重新活了一次，他牵着苏薇的手，把他们曾经经历过的每一天都经历了一遍，直到眼角溢出了一滴泪水。

如果时间停止在昨天，苏薇就不会消失了。

周稷在梦里一遍遍呼唤苏薇的名字，不断祈祷上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昏迷着，所以没有注意，不远处的溯流镜突然泛起了一道橘黄色的光芒。镜子里的那条河流动了一下，像是无数粒沙子被风翻动了，毫无规律地流动。

突然，镜子里的河流不动了，天上的云也不动了，树木、花草、动物……山谷里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真的停留在了这一刻。

……

6.

不知昏睡了怎样漫长的时间，周稷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怀抱着溯流镜，旁若无人地睡在野外，直到经过的人们将他惊醒。

周稷看着那些打扮完全陌生的人，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个久远的梦里醒过来。从人们的口中得知，他所处的时代距离现在已经几千年了，当年的人被现在的百姓称为神明。现在的人们寿命很短，平时也不修炼法术，他们制造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把城市建造得更加繁华。

周稷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上古人类。

一觉醒来，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

周稷一开始有些茫然，他抚摸着溯流镜光滑的镜面，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这面镜子的神奇之处。

原来，这面镜子的力量来源于“记忆”。

溯流镜吸收了周稷过往一生的记忆，将他封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能用记忆去推动溯流镜的时光长河，像那位先祖一样，回到过去挽回自己的错误？

可是，要跨越数千年的时光，谈何容易？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做不到的，他需要很多人的记忆。

想到这里，周稷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不久之后，世界上出现了一家迷迭香记忆馆。据说，凡是踏进馆中的人，都能从这里买到任何想要的记忆，也能剥离任何不想要的记忆。

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记忆馆的由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周稷说完，仰头喝完早就凉透了的茶水，望着逐渐落下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自己的过去。如他所料，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只要想到那个人，想到那天发生的事，心还是会痛。

夏云梦望着他落寞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溯流镜这么执着。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变暗了，店门口的风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暖洋洋的，照亮了通往现实世界的道路。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有些迟疑，又像是鼓足了勇气。很快，这扇小小的店门就会被推开，新的客人即将出现。

迷迭香记忆馆就这样永不停歇地运营下去。

周稷每天都会接触到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伤心难过、遗憾悔恨，最后都将记忆奉献给了溯流镜。

他守着这家记忆馆，带着对苏薇的怀念，锲而不舍地走下去。溯流镜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不管要等多久，他都不会放弃。

一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心里的那个人，他就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

就像迷迭香记忆馆能帮客人们解开心结那样，周稷相信，所有心愿到最后都会一一实现。

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