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秘境

3.

试炼大会逐渐临近，弟子们勤于修炼，晚归的人越来越多了。周稷没有和他们一起，而是一直在闭关。他正处于破境的关键期，任何一点儿小事都可能影响他的突破。

但精神亢奋的师兄弟们显然没有不要打扰他人的自觉，一边谈论着百家宗门的盛况，一边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一路都在叽叽喳喳，逼得坐在房里打坐的周稷不得不停止冥想。

“纪霄师兄怎么没回来？”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我还有事要向他请教呢！”

“纪师兄这几天都往苏师姐那边去了，据说两人在一起修炼呢！”有个人答，“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对修炼不上心的苏薇师姐突然认真起来了，纪师兄见她一个人待着很是寂寞，便去陪她了。”

“对哦！”先前那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掌，“在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只有纪霄师兄和苏薇师姐修炼到了四级，他们俩一定有很多心得可以交流。”

“你们说话小声点儿！”有个压低了的声音响起，“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吗？”

“啊？哦！咳咳……那各位师兄弟，我先回房了。”

“我也回房了，我看我还是明天再去找纪霄师兄吧。”

……

紧闭的房间里，周稷倏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外的光线。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灿烂的晚霞将昏黄色的光投进来，在整洁干净的地板上铺上了一层金光。

苏薇带来的糕点还放在窗户下面，周稷辟谷多年，如果不是苏薇平日里爱吃这些东西，他是不会沾染普通食物的。

周稷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

松软的糕点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桂花？多半是那个小妮子千方百计弄来的。

他们年少时在世间流浪，从这个村庄到那个城镇，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苏薇爱吃甜食，可那个时候的周稷一贫如洗，怎么能让她如愿？要是能从别人的剩菜剩饭里捡回一两块完好的糕点，就能让苏薇很满足了。

回想起苏薇每次吃到糕点时的满足笑容，周稷的脸上不禁也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他将桂花糕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推门出去。

纪霄和苏薇都是宗派里的名人，要找到他们并不难。年轻一辈中的两位天才，就连修炼的地方都和普通弟子有所区别。

周稷踏上千层塔外围的时候，正好看见纪霄从塔里走出来。

“周稷师兄？”在这个地方看见普通弟子，纪霄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问，“你是来找苏薇的？”

周稷：“她回去了？”

“刚走。”纪霄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红晕，看见周稷时除了一开始有点儿意外，倒也没有太尴尬。

周稷抬头，坦然地和他相对。

整个宗派的人都知道，周稷和苏薇是同时入门的弟子，二人在尘世间就是青梅竹马，入门后也一直保持着异常亲密的关系，虽然没有捅破那层纸，但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匪浅，绝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能概括的。

看到纪霄表情的那一刻，周稷突然想到了，这些年里，苏薇不断取得让人意外的成绩，而自己却渐渐沦为了平庸之人，在这些师兄弟的眼里，他已经配不上苏薇了吧？

既然大家都觉得他们二人不是般配的一对，原本可望而不可即的苏薇就变成谁都可以追求的对象了。所以纪霄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才会这么淡定。

周稷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她不在，那我就回去了。”周稷也不多话，朝纪霄点了下头便往来时的路走去。

“周稷师兄！”纪霄快走两步追了上来，和周稷并肩走在一起。除了天才的头衔，纪霄还是宗派里非常受欢迎的那类人，乐观开朗、热情聪敏，多得是想跟他结交的弟子。

今天，他像往常一般和周稷谈论起了修炼的事，甚至毫不避讳地提起了周稷遇到的瓶颈。

“我听苏薇说，周稷师兄正在为破境而烦忧。”纪霄说，“师兄参加了蛮荒之地的苦修吧？既然师兄是在蛮荒之地苦修到如今的境界的，我想，如果能回到那个地方继续修炼，说不定会对师兄破境有极大的帮助。”

周稷若有所思：“回到那个地方？”

“蛮荒之地关押着自盘古天开辟地以来的极恶凶兽和魔怪，在那个地方生活，对修炼之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师兄既然能在那个环境下坚持半年之久，说明只要时间足够，你一定能轻松破境。”

周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正是因为蛮荒之地太过险恶，所以必须有师长在一旁坐镇才不会出乱子。如今，苦修的课程已经结束，师长们不会允许我们再次进入那个危险的地方。”

“也对。”纪霄皱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过，要是师兄能得到传说中的溯流镜就好了，那就可以回到当时的蛮荒之地，在那个地方加强修炼，或许就能一举破境。”

“溯流镜？”周稷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禁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据说是一面可以逆转时空的镜子，能探知未来、回到过去，无所不能。”纪霄说着，自己也笑了，坦白地说，“我听长辈们提起过，说宗派里有位先祖曾经得到过，还利用这面镜子穿越时空，弥补了生命中的一个遗憾。”

“弥补遗憾？”周稷的兴趣越发浓厚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据说那位先祖早些年专注修炼，没能见到母亲病逝前的最后一面。”纪霄摸了摸下巴，道，“他利用溯流镜回到过去，赶在母亲去世前回到了家乡，给老人家送终。后来先祖回到宗派，对弟子们说，这面溯流镜虽然具有能够扭转时空的强大力量，但耗费甚大，他禁止弟子们使用，还把溯流镜封印在了宗派的一处秘境里。”

“哦？那面镜子需要耗费什么东西？”

纪霄摇了摇头，道：“这个……长辈们没有说，我猜应该是对人来说比较珍贵的东西吧，不然先祖何必禁止门生使用呢？”

周稷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溯流镜……”他喃喃自语，“这么神奇的法宝真的在我们宗派？”

“是有这个说法，但我也不知道具体在何处。”纪霄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溯流镜一直被封印着，除了那位先祖，再没有人知道它的用法。无论它多么神秘强大，最后结局大约也只是被世人渐渐遗忘吧……”

本是一时兴起谈起这件事，说到最后，纪霄反而有些伤感了。他见周稷本来就心情抑郁，不便再打扰，就找了个理由告辞。

周稷目送他远去，来时的躁动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听到其他人议论苏薇和纪霄的时候，周稷难免心绪烦闷，然而，即便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也无从发泄——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他的能力停滞不前，苏薇却在不断进步，昔日相依为命的青梅竹马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如何会不失落？怎么会不着急？

和纪霄碰面之后，周稷憋在心里的那股火总算渐渐平静了，这倒不是他看开了，而是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周稷有了主意，也不再执着于见苏薇，转身回去了。

……

4.

故事说到这里，周稷突然停了下来，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后来呢？后来呢？”夏云梦忍不住催促。在听到“溯流镜”几个字的时候，她的一颗心立即悬了起来。

夏云梦曾经猜想过周稷和溯流镜的关系，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溯流镜是这样出现在周稷生命里的。

她是个单纯懵懂的女孩，一直没弄明白人类的感情是怎么回事，相比周稷和苏薇的关系，她更在乎那面神奇的溯流镜，忍不住催周稷继续讲下去。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周稷最不想记起的。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愿这辈子没有得到过溯流镜。”周稷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充满浓浓的困倦。

“为什么？”夏云梦问。

“因为我后悔了。”周稷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溯流镜——就是我想挽回的错误。”

夏云梦睁大了眼睛。

周稷曾经说过，每个人在人世间都有牵挂和遗憾，他也一样。夏云梦见他每天都和溯流镜待在一起，还为了它收集人们的回忆，却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对于周稷来说，他最遗憾和悔恨的一切都是因这面镜子而起。

“人都是愚蠢的，总要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最珍贵。”周稷闭上眼睛，缓缓回忆数千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听说溯流镜的事情之后，心里只想着，这面镜子就是我的机会。只要有了它，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突破我在修炼上的瓶颈，所以，我当晚就去了藏书阁……”

周稷在藏书阁里待了一整夜。

他翻遍了宗派历年来的相关藏书，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出蛛丝马迹。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查到了溯流镜的所在。

事情果然如纪霄所说，先祖曾经禁止门人使用溯流镜，将它封印之后，也没有给后人留下明确记载。

周稷花了好大工夫，找到那位先祖的生平记载，再和那段时间内的宗派大事件一一对比，最后从成千上万个秘境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那处秘境就叫“镜”，所在的地方属于宗派禁地，禁止普通弟子进入。那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自那位先祖过世后，再也没有人使用过那个秘境。

周稷经过再三查证，确定了溯流镜就在这个秘境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古旧的书籍，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站在高楼俯瞰整个宗派，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轻松、愉悦之感。

晨曦来临，早起的弟子三三两两来到了学堂和演武场。即便站在高高的藏书阁，周稷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和习武声。

清风徐来，缓缓拂过周稷俊逸的面容和细碎的发梢。他收回目光，投向了苏薇所在的山峰。隔着重重山岚和云烟，他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刚刚醒来的少女因为不愿意起床而嘟起嘴的样子。

苏薇一直都是这样，不管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都能保持一颗最纯真的心。

这样的苏薇，周稷是很喜欢的。

下一次见面，我一定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周稷这样暗暗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然后他便离开了藏书阁。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掉头走向了另一条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