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当变幻时——他是美景，他是良辰

关于和他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跟任何人提起过，有人问起也只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只是在生日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呆呆地待在宿舍里。

一直到晚上12点过去，也没有收到一条来自于他的短信。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我已经失去这个人了。

他是美景，他是良辰

说一个朋友小M的故事。

小M是L市人，有一个弟弟，但从小张扬跋扈地长大，肆无忌惮地享受来自亲戚长辈们的宠爱，因为她是她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子。我认识她，是因为给她的小说配图。她写了一个暗恋的故事，字里行间，皆是爱而不得的绝望。

最终她设计陷害了自己的好朋友，得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却转身就松手了，让她像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一样承受所有人的嘲笑。

“你再漂亮再优秀再有手段又怎么样，顾西城不爱你，就是不爱你！”幸而在故事的最后，她的好朋友这么骂着她，将她从“想去死”的深渊里拯救了出来。

我给了草稿，两个姑娘在香樟树下，一个挥手，一个拿着书包笑得沉静而温柔。

她从编辑那里要到我的QQ，告诉我：“我和她不是这样的感觉。我没有笑得这么恶心，她也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还给我发了她跟朋友的合照，两个人穿着相似的裙子凑在镜头前矜持地笑。

然后她问我：“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像吗？”

我摇头：“不像。”

“但所有人都说我们像。故事的最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和好了？”她不等我答复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并没有。就跟我羡慕嫉妒她能够得到那个人的爱一样，她羡慕嫉妒我能够拥有的比她多得多。比如，我的新裙子，我的新首饰，甚至是我爸爸新买的车子。”

我沉默了。

“而且，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她才假装喜欢他。我都看出来了，才那么不满。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我吗？因为他觉得，我这样有心机的女孩子很可怕。”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故意让他知道了她的真实面目，但是，他却说她善良，还是喜欢她。”

她说完这些之后，我给她画了单幅的铅笔自画像。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姑娘拿着书包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窗外春花灿烂。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淡淡地笑着，眼睛里却盛满了悲伤。

她说：“谢谢。这是我想为这个故事配的图。”

她那篇故事的结尾是这样写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喜欢上一个人，他是良辰，更是美景。

【1】

“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夏池西这么说。

我在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地区赛的观众席上，看见夏池西在场上就像一具得分机器般所向披靡，于是深刻赞同了他对自己的评论。

在博雅学院的时候，虽然他的球技进步神速，但从未如现在这样，就好像身体里隐藏着的那些能量突然一起爆发出来，真叫人刮目相看。

技巧的成熟，使身体的力量与姿势的流畅结合得完美无瑕，他像鬼影一样在球场上来回穿梭，只要投出篮球就能取得分数，让全场狂喜。即使是对方球队的观众，也因为这个天才而陷入了兴奋的状态。

最后，我看到他抛离了他的队友们，以狂风暴雨的形式独自向对方的篮筐跃起。

我知道的，他这一出手，就是想灌篮。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对灌篮的深刻记忆，不是漫画里或者NBA录像里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电视屏幕的动作，而是百度百科里解释的内容——灌篮，是篮球里的花式打法，是一种最刺激最能使观众情绪高昂的打法，尤其当篮球进篮的时候，那股猛力往往令人担心篮框是不是会被打坏掉。

夏池西就是要完成这样一个灌篮。

我看着夏池西高高地跃起，球重重地砸进了篮筐，全场爆发出热烈的轰鸣声的同时，我注意到，夏池西跟他的队友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曾经有过的空中击掌，曾经有过的相视而笑，在此刻，都化为了沉默地擦去脸上的汗水。

夏池西的打球风格变了，由沉稳变成了狂傲，而明显地，其他人跟不上他的节奏。

从刚刚夏池西的灌篮来说，对夏池西个人而言，是很完美的。但是，同时我也看到了其他人不得不配合夏池西的不甘。

篮球是靠团队协作才能获胜的运动，夏池西这样，我怕他跟他的小伙伴们最终会逆向行走。

中场休息时，我试图靠近他们所在的位置。

远远地，我听到了齐为民教练对夏池西大加赞赏，甚至还有职业经理人笑容满面地附和。而一侧，居然还有记者想要采访夏池西。

我心里充满了不安。

比赛结束后，夏池西懒洋洋地要求我给他按摩，因为肌肉实在是太酸痛了而他好累啊。

我不由得担心地提出了这件事：“你那样不太好吧──篮球不是一个人的比赛。”

“我知道，但我想挑战个人的极限。”他毫不犹豫地答。

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

但夏池西很快就踢到了铁板。

那个学期末，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他们面临的对手也一个比一个强，而夏池西也愈战愈勇，个人风格也愈加凛冽。

直到11月底，已经打入前八强的他们的球队与S市的球队遭遇了。

跟夏池西所在的球队所有人配合夏池西的打法不同，S市的这支球队打出了滴水不漏的防守，出其不意的进攻，甚至死死地将夏池西盯住了。

全场下来，夏池西个人得分只有5分。

我看着他宛若困兽般，屡次想冲破对方的防守，却一次次失败。比赛结束后，他竟然还冷冰冰地拒绝参加齐为民建议的反省会，找我请他吃饭。吃饭的过程中，他不发一言，啃着排骨，不时地咬牙切齿。

我倒是乐了，就该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打篮球只凭他挑战个人极限是不可能赢的。

过了半晌儿，他自言自语道：“真想找他们一个一个单挑。”

我都气笑了：“然后呢？证明你打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那又怎样？你们输了这场比赛。”

他闭上了嘴。

看着他这样，我又忍不住安慰他：“不用那么烦恼。你还记得你们球队在暴雨中打的那一场比赛吗？你跟我说，感觉特别好的那一天。我记得，你们当时打出了超赞的配合。”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陷入沉思。

我敲了敲他的筷子，说：“回去再慢慢想，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随后的几场比赛，因为我要准备期末考试，所以并没有一场场地观看。我知道的是，夏池西他们的队伍打进了前四强，最终止步于第三名。

我知道这件事后，打电话给夏池西。

夏池西说：“对方很强。其中有一个叫林书颖，号称林书豪弟弟，就像是一块冷硬的铁板。他盖我帽的时候，力量几乎是压倒性的，我的手受了伤，没能坚持打完全场，所以输了。”

我惊叫起来：“手受伤了？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夏池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没事才怪。

因为夏池西手受伤的事情，夏叔叔特意选择B市的出差工作，一下飞机就把我们都叫上街去吃好吃的。

就在我们大快朵颐、不亦乐乎的时候，夏叔叔意味深长地开口了：“小西，你看看你的手，医生说要修养至少一个月吧？喜欢打篮球没有错，我也有年轻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疯狂。但是，你要明白一点，你可以为之奋不顾身，却不能为之出生入死。再看看你的成绩，上个月月考的成绩像什么话？物理39分，化学47分！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共识，你可以打篮球，但是学习不能丢……”夏叔叔越说越起劲。

最终下结论：“你就是吃得太饱撑得慌。”

又跟我说：“小则啊，小西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可不能偷懒，一定要帮我把这家伙盯紧了！”

我和夏池西闷不吭声，只吃饭。

然而夏叔叔的训话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跟夏池西对视了一眼，恨不得变成鸵鸟，再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但这件事没有完。

寒假很快到来了，夏池西要参加篮球社的高强度训练。而还没等我决定是申请留校陪着他待在B市，还是先回家，我爸妈连同他爸妈就联袂北上了。

【2】

首先，他们看到的是夏池西带着伤练习篮球，并且在高强度的训练下，时常造成肌肉损伤。

其次他们“突袭”的前一天，我正在赶画稿，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他们来了之后，看到的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还不停地打哈欠的我。

之后，他们就愤怒了，以我和夏池西都难以理解的速度，迅速地给我们租了一套房子，强硬地要求我们搬进去，互相照顾。

老实说，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尽管我跟夏池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毕竟不是亲姐弟，难道他们就不怕我们俩发生点什么？

于是我避开老妈，悄声问夏池西：“喂，你不觉得他们多此一举吗？咱们在学校里住得好好的。”

他轻声笑了：“你肯定是怕被我管。”

我怒了：“明明是我管你！”

就这样，我们光明正大地“同居”了。

穿过狭窄的街道，爬上一段陡峭的阶梯，经过许多摊贩占据的道路。门口有高大的梧桐树，翠绿的爬山虎占据了半边墙壁。上楼第三层左手边，两层铁门，三个房间。

我们在家的时候，都是待在客厅里，夏池西在一旁做运动，而我在画画。

我一直不肯承认的是，从我开始意识到夏池西是跟我完全不同的男生时，我们的关系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我跟夏池西的生活步入了一个异常和谐的循环。

每天清晨五点多，夏池西就把我叫醒了，逼着我陪他一起跑步。准确地说，是他跑三十公里，而我骑着自行车跟着他，一边大声地朗诵他这一天要背诵的英语单词和英语课文。

中午的时候我们几乎不会见面，下午我放学早，会先回家给他做饭。晚上有课的时候，我们就分别在外面吃。

即便是在家里，夏池西也从来不放松练球，同时还会拉着我帮他补习他薄弱的功课——英语。

有一次，他英语得了130分（满分150分），得意扬扬地非要我买好吃的庆祝一下。

当时我随手拿起摆在沙发上的杂志敲了他一下：“没有我，你会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吗？”

“那为了感谢阿则，也要吃好吃的庆祝啊。”他理所应当地说道。

我忍不住又打了他一下。

只是拗不过他，最后我们还是去吃了一顿大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叫我“阿则”，不叫我姐姐了。

而我也开始很少叫他弟弟，更多的时候是叫他夏池西。

第二年的春季很快就到来了。

与夏池西常年篮球狂人的状态相比，我的生活有了极大的变化，第一件翻天覆地的事情就是，我的漫画开始连载了。

《花漫》杂志是国内新兴的少女漫画刊物，跟我熟悉的编辑跳槽过去，然后跟我一起策划了一个漫画主题。

刊载的第一期，夏池西积极地去买了两本回来，一本扔给我签名，签完之后妥妥地收藏起来；另外一本自己拿着，趴在沙发上，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实说，这画面挺让我脸红的。

看完之后，他感叹：“阿则，要是你成了著名漫画家，不会抛弃我吧？”

我冷汗都下来了，说：“夏池西，说什么呢，油嘴滑舌的，也不看对象。”

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答：“你这个笨女人，完全不明白我的焦虑。”

肉麻得我都快吐了，夏池西。

我仔细地端详他的脸，本来只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却忽然有了别的发现：“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左脸是肿的？”

他不吭声。

我急了，凑上前去，捏住他的下巴仔细打量。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不会是被人打了吧？”我惊奇地问道。

他默不作声。

“被女孩子打的？感情原因？你又拒绝了别人的告白？”

夏池西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你烦不烦啊。”

“唉……”

我叹了口气，他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说起来转学到B市后，还有女孩子专门追到B市来，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你不要玩弄女孩子的心啊。”

他反驳道：“我没有。我有喜欢的人，都说得很清楚明白了，还非要纠缠，真的很讨厌啊。”

我大吃一惊：“你有喜欢的人了？”

还没等他回应，我就甩出了一连串问题：“是谁？我见过吗？长得好看吗？性格怎么样？”

看到夏池西目瞪口呆的样子，我有点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只是有点儿吃惊。”

说完，我还呵呵干笑了一声。

夏池西却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说：“稿费肯定很多吧？收到稿费要请我吃饭啊。”

“好啊。”

“光请吃饭也太没意思了，不如吃完饭，再去看电影吧。”

“也行啊。”

夏池西看了看我，说：“我快过生日了。”

“才春天呢，你的生日明明在热得不行的时候。”

“那快到你的生日了。就定在你生日的那一天吧，我们先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夏池西改口说道。

“行啊。”我漫不经心地说，心里却还想着夏池西“有喜欢的人”这件事。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我还偷偷摸摸地去过夏池西的学校，企图找出夏池西喜欢的对象。

但遗憾的是，他除了上课，就是练习篮球。篮球训练的时候，的确有不少女生围观，但也没见他对哪个女生特别对待过。

第一期的读者反馈出来了。评论都认为分镜过于僵硬，故事平淡。

这些评论对我的打击很沉重，我承认原先只画插图的我，对漫画分镜头不太熟练。但故事是我跟编辑反复推敲沟通，再加以现代元素糅合而成的。

尽管编辑安慰我，是她乍然转行，经验不足，连累到了我，但我还是明白是因为我自身的不足才令她也很为难。

我也没有兴致再去追查夏池西喜欢的是谁，而是重整心情，投入到工作中。

【3】

就在我埋头工作的时候，这一天下午，夏池西一回来就蹲在我旁边，表情奇怪地看着我。

连续好几天都熬夜到凌晨两点，我精神有些不济，侧过头，俯视他，问：“干吗？”

他盯着我看，就是不说话。

我皱了皱眉，推了他一把：“好了，别撒娇了，想要什么赶紧说，趁着姐姐心情好，都准了。”

夏池西恼怒地瞪着我：“我才没有撒娇！”

我叹了口气，问他：“那你要怎样？”他老这样盯着我看，我很烦恼。

“流云则，你答应过生日那天请我吃饭请我看电影的。”夏池西似乎很不高兴。

“不行，我要赶稿、要睡觉——你记得送我礼物啊。”我一口回绝。

夏池西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流云则，你二十岁了哦。”

“不挺好的吗？”我不理他，继续埋头画画。

“老女人。”他说。

他真的很讨打。

夏池西说完这句话，却丢下我，嘟囔了一句，就起身径自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

我没听明白，大声问：“夏池西，你说什么？”

“没什么。”夏池西大声地回答我。

不管我怎么问他，他都耍赖说我是太喜欢他才产生了幻听。

当时只觉得那是普通的一天，我是到后来才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并且诧异，原来关于这一天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

那一年夏天，对夏池西来说，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是Q大附属学校在篮球联赛中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

在最后一战里，他们跟老牌名校S附属学校对战。那一战相当壮烈，因此我后来常常想起来的，不是夏池西最后决定性的三分投篮，而是他在这一战里表现出的令人震惊的坚韧与智慧。

那一场比赛，我看哭了。

夜幕降临，路灯渐次亮起。我们买了票，站在电视塔楼上，俯瞰整座城市。

满城灯火，灿若星光。

夏池西最后说：“联赛结束了。”

当时有飞机从遥远的上空经过，巨大的轰鸣声却毫无阻碍地落了下来，让我分不清辨不明他平静的语气里到底有没有遗憾。

夏池西的篮球生涯结束了，而他的高三炼狱期刚刚开始。

这一年，夏池西像是把之前打篮球的劲儿全部用在了学习上。

高考一结束，就是他们学校的毕业典礼。

夏池西在邀请我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我还有些发蒙：“怎么不叫夏叔叔和阿姨他们？”

“就在明天啊，他们也来不及了吧。”跟我参加高考时，妈妈全程陪同不同，夏叔叔和阿姨只在高考前打来了电话。

夏池西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之后，阿姨还特意打来电话麻烦我照顾好那个麻烦的家伙。

因此夏池西高考那两天，都是我在考场外面陪着的。

Q大附属学校的毕业典礼，弄得好像游园会一样。不过，所有家长和学生们都先进了体育馆的大礼堂，校长讲话结束之后，便是班主任老师给大家发放毕业证书。

毕业典礼的高潮，是大家一起站在操场上，随着主持人和音乐声，在烟火辉映的夜空下一起跳兔子舞。

跳着跳着，夏池西拽着我远离人群，走到了篮球架下。

音乐声、喧闹声似乎都离得很远。

我喘着气，一下子靠在篮球架上：“怎么了？”

夏池西站在我面前。

我猛然意识到，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锐利，神情也很严肃。

这样的夏池西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他见我盯着他，便微微一笑，问：“你今天很高兴？”

我点头：“是啊。”任谁一整天都在听着夸奖的话里度过，都会很开心的。

在老师的嘴里，夏池西是一个勤奋上进的人，他团结同学，篮球打得超级棒，深受大家欢迎，还没有落下功课，在学校排名前十。

我笑起来，用力地拍着夏池西的肩膀：“夏池西，你真棒！我真为你骄傲！”

他又是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好得让人神思恍惚。

我们回到了B市一起住的地方，在分开走进各自的房间之前，他忽然说：“姐姐，是不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你才没有想过要爱我？”

他用了“爱”这个字。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没有睡着，直到天光乍亮，我迎着从窗帘缝隙里透下来的光，猛然意识到，我和夏池西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我们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

一个不注意，我就哭得满脸是泪。

那一年，夏池西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黄昏，我送他到高铁站。在站台上，他劝我快回去，我却执意要看着载着他的火车远去。

等火车真正开动起来，我朝他挥手说再见，咧嘴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仿佛在做牙膏广告，其实只是在掩饰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的难过。

最终，他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维持着笑容，却神思恍惚，坐错了车。我明知道自己坐错了车，却仿佛失去了灵魂般，放任自己被那辆不知道开往何处的公交车带走。

我坐在车厢的末尾，抱着背包，从狭小的窗户里看着天空。

湛蓝晴空，万里无云。

整个世界安静得近乎失声。

【4】

那一年的暑假我没有回家。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给夏池西打电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很想念他，但是我心里深刻地意识到一点，这种想念是不可以的。

夏池西发疯，可我不能陪着他一起发疯。

妈妈五十岁的生日在十月的深秋时节。

我必须回家。

家里来了很多亲戚，生日宴设在G市有名的福满楼。老爸老妈跟亲戚朋友聊得不亦乐乎，我一个人索然无味，就出去走一走。

走着走着，夏池西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变了很多，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不急不缓地走着。

我左右四顾，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家附近。

这个时间，夏池西应该在H大上课啊。

我想问夏池西这个问题，却谨慎地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怕被他发现。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他，用一种闲适的姿态大步走着。

牛仔裤衬出他的大长腿，我从来没发现他的长腿居然那么好看。

我觉得我有点儿变态。

明明是我主动拒绝了这个人，此刻却满心甜蜜地偷窥他，跟随他的脚步穿过窄巷、长街、十字路口。最后，到了我们住的小区楼下。

我想我应该装作才回来的样子跟他偶遇，然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像许久之前我们俩疏远了之后那样。

可还没等我走上前，他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一下子就对上了。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心中一悸。

他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平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我，却没有说些什么的打算，甚至在我想说点什么之前，就转身径直上楼去了。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

而再次见到夏池西，是新年之前的事了。

进入到大三之后，除了学习，我更加烦恼工作的事情。尽管平时绘制插画已经占据了我生活所有的空余时间，但我并不想以绘画为生。

原因是之前因为杂志社的年会，我认识了一直仰慕的画师，结果见识到了他除了绘画之外难以形容的一面，导致我完全不想以后变成那样的人。

因此假期我并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个工作开始实习。

那是一家广告公司，我只做一些日常的打杂工作和帮人跑跑腿。

公司按照国家的法定假期放假，要大年三十我才能回家。

临近小年，B市下了一场大雪。洁白的雪将整座城市染白，光秃秃的树枝被白雪包裹，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下班归来的我，在楼下看到了夏池西。

他脚边放着行李，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耳机线垂下来，衬得他的侧脸分外温柔。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似有所觉，抬头望过来，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很自然地朝我走过来：“回来啦。”

他是来接我回家过年的。

事出突然，我很吃惊，但还是同意了，于是马上收拾行李，打电话跟上司请假，但对方并没有同意，毕竟我不过是个实习生。他恐吓我说：“要是你回去的话，那之后也不用来上班了。”

尽管我觉得我提出请假的要求很不好意思，但对方的这种态度让我骤然生出了不必再实习下去的心思。

公司的制度并不近人情，我在这家公司实习了两个月，人人都可以喊我跑腿，我做得好没有人夸奖，我迟到一两分钟，便是疾风骤雨的责骂。

虽然我早就心生不满，但到底初出茅庐，不想被人认为我娇气而忍耐了下来。

但这次让我忍无可忍了，因为并不是我一个人请假，公司明明大部分人都能请假，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么严苛？还不是欺负我是实习生。平时前辈们让我泡咖啡、下楼帮忙买水果饮料，我都安慰自己说这样还能跟前辈们搞好关系。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自我安慰了。

“那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挂了电话，我还兀自生气。

夏池西忽然问：“阿则以后要留在B市工作吗？”

我摇头：“没有啊。”

“那就不要生气了。”夏池西安慰我。

我跟他解释：“公司本来是要到大年三十才放假，但大家都不想等到那么晚，可是其他人请假就批准了，我请假就说让我滚蛋，我当然生气。”

夏池西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你原本打算大年三十才回家？”

我不明其意：“对啊。”

他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气般笑了一下。

由于高铁票早卖完了，我们坐的是普通列车，还是硬座，全程需要26个小时。

时间比较长，实习期又累，上车没多久，我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时，猛然发觉自己居然枕在了夏池西的大腿上。夏池西似乎怕灯光让我睡不好，把手盖在我的眼睛上。我一醒，他就反应过来，拿开手，低着头看向我。

从下往上看，夏池西的睫毛长长的，仿佛蝶翼般。

他对我微笑，嘴角的弧度看起来让人心动不已。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连忙推开夏池西坐起来，又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拒绝的意思太明显，干笑道：“有点儿累，都睡得不省人事了。”

夏池西却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则，我们和好吧。”

我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啊，我们又没有闹什么分手，哪里需要和好。”

夏池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还以为过年你也不回来了。”

我心里痛了一下。

他继续说：“就跟你暑假不回来一样。”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跟阿姨生日你回来了却躲着我一样。”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很长一段黑暗过后会有如流星般的灯光一闪而过。半夜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雪。

尽管火车里的空调一直开着，但还是冷。

夏池西找出他的羽绒服盖住我们俩，而后似乎忍不住了一般，在衣服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想抽出手来。

他却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向他，他却只留给我一个冷硬平静的侧脸——

“阿则，我们和好吧。”

眼眶突然一热，我连忙转过头去，不让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尤其不想被他看见。

雪花扑簌簌地落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虽然轻微，却反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

我喜欢夏池西。

【5】

G市是完全不同的晴朗天气。

妈妈决定给家里做一个彻底的大扫除，还突然说要收拾那间杂物房给我做画室。

夏池西也来帮忙，爬上梯子把所有灯罩都擦得亮闪闪的。

然而在将家里的旧物清出去的时候，却遭到了阻碍。不单单是妈妈，夏池西和我也有许多东西不愿意扔。

在阳光普照的下午，尽管感受不到太阳的热量，但我们还是兴致盎然地坐在地毯上，清点着那些充满回忆的旧物，有我跟夏池西小时候玩的卡片，还有弹珠、叠好的纸牌。

甚至我还翻出了夏池西写给我的保证书，那是发生在夏池西五岁、我八岁的时候。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夏池西害我受了伤，我哭哭啼啼地让他写下这份保证书——他口述，我执笔。

“我保证不再惹流云则生气，保证保护好流云则，不让流云则受伤。”

有不少字，当时的我也不会写，还是写的拼音。

我拿着这张纸，笑话夏池西。

结果夏池西非要把这张纸裱起来，说：“这可是呈堂证供，是你得对我负责的证据。”

我顿时无语。

这明明是他必须对我负责的证据。

大年三十除夕的时候，我们刚把火锅煮上，电话铃声响了。夏池西的妈妈在电话里对我妈妈说：“哎呀，我们还是一起过新年吧。”她家的煤气灶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不燃了。

两分钟之后，夏池西一家把他们家准备好的食材都搬了过来。

两位太太占据了厨房，没一会儿就做出了超级丰盛的菜肴。

两位父亲兴高采烈地喝酒，还非要夏池西和我陪着喝葡萄酒。夏叔叔还劝我说：“阿则也多来两杯嘛，葡萄酒不算酒，只是饮料。”

我拼命摇头。

夏叔叔又说：“就当是锻炼锻炼酒量，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我才不想喝酒呢，说：“肯定用不上。”

“你结婚的时候，别人敬你酒，你总不能不喝吧？”

顿时，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于是我们所有人都喝了酒，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几杯。我拉着夏池西的手不放，又挨个去搂他们。

妈妈，我爱你哦。

爸爸，我也爱你。

叔叔，我爱你。

阿姨，我也爱你。

哎，夏池西……

我嘻嘻地笑起来，看着夏池西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才大声地宣布，夏池西，我最爱你。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太清楚了，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卫生间的洗漱台前。

夏池西打湿了毛巾，正帮我擦脸。

过后，他牵着我的手，安抚着我躺在床上。

“阿则，你说话要算话哦。”他将棉被拉过来盖在我的身上之后轻声说道。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迷迷糊糊地看见黑暗中，他坐在床边，只看得清他的轮廓。

“你说什么啊？”我含糊不清地问他。

“你说你最爱我。”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也一下子就吓醒了，翻过身，用棉被兜头盖住自己：“是啦，我爱你。我要睡了。”

“醒过来不要不认账。”他还不忘嘱咐道。

“吵死了，快滚。”

“一定要记住了。”他纠缠不休。

“滚啦，你好烦。”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我心里一松，居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只是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脑袋很痛，但是很清醒。我就这么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大年初一，外面静悄悄的，昨晚绽放了一整个晚上烟火的城市就像一个梦境般。

过了一阵，妈妈走进来，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忍不住扑进了她的怀里：“妈妈，我心里很难过。”

“怎么了？”

“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小声地说。

我爱上了一个人，但我不该爱这个人，这是不应该的。所以，就算他反复诉说爱意，我都不能回应。

因为不可以。

妈妈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从此以后，就是许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