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舞台上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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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唐果每一天都在祈祷时间可以忽然停止，但是排练的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这一天，因为各种心理负担重而早早起床的唐果顶着两个黑眼圈，阴郁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大礼堂，也就是戏剧社老巢的路上。

跟整个人都在往外散发着郁闷气息的唐果比起来，走在他身边的凌波丽心情却好得如明媚的阳光一般灿烂。这样雀跃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根据那天专家说的话，她明明就应该讨厌和戏剧有关的东西……不，不对！其实这种讨厌根本就没有由头呀！她明明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会那么肯定“自己讨厌戏剧”这件事情呢？

“唐果，我以前到底喜不喜欢戏剧呢？”有些矛盾的心情让凌波丽忍不住问身边的唐果。

“嗯，应该是非常喜欢吧。”唐果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否则演技也不会好到那种程度。”

“真的吗？”凌波丽的眼睛一亮，“对呀！你之前一直说，你追求我就是因为被我的演技折服呢！那我的演技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呢？我有没有演过什么角色？”凌波丽连连发问。

“这个……实在是说来话长啊！”谨记着和一和凌秋丽的“真相见光死”忠告，唐果赶紧回避了这些敏感话题，“我现在要背台词呢！能不能等排练完了再具体告诉你？”抱着拖一阵是一阵的心情，唐果又找了这么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理由。

“啊，真不好意思。”凌波丽忽然非常郑重地道歉，“那我不打扰你了。”

“呃……我不是在责怪你。”这下子，反倒是唐果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无论是在排练还是正式表演之前，演员的状态都非常重要。准备工作并非是从后台开始的，而是在你去后台的路上。无论什么时候，演员都应该抱有一种强烈的入戏心情，所以……”不知不觉中，凌波丽竟开始说起了演员心得。

唐果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凌波丽，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因感到惊恐而脸色苍白。

完了！完了！能说出如此专业的话来，那不就表示……她已经恢复记忆了？唉……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跟她说什么“台词”啊！这一刻，唐果觉得自己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嗯……”如今的他，除了僵着一张脸，闷声点头表示同意之外，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这么啰唆，一定又影响到你了！”幸好，在发现唐果的不对劲之后，凌波丽竟然误以为是她打扰到了唐果“入戏”，立刻打住了话头。

“嗯……”唐果依然敷衍地点着头。

“哇，太好了！”看着唐果一副木讷的样子，凌波丽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并且小声地感慨起来，“果然已经入戏了！速度还真快！”

殊不知，这时候唐果的脑袋里面只剩下迷茫和不知所措。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到了礼堂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能“刺激”到凌波丽的事情了。

2

“嗯，这里的位子你随便坐。”来到大礼堂之后，唐果指了指后排的位子，示意凌波丽坐下。

“好的，你就放心去吧，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凌波丽冲唐果会心一笑，然后下意识地问道，“对了，你到时候会站在舞台的哪几个位置呢？”

“这个嘛……就那里了……”唐果没底气地指了指舞台最角落的位置。

“然后呢？从那里开始，接着又会走到舞台的哪个方位？”凌波丽继续发挥着她那潜意识的专业精神。

“没……没有了……”这一下，唐果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我只要一直站在那里就好。”

“这样啊。”凌波丽盯着舞台上唐果指着的方位望了望，接着问，“那你到时候会在几分几秒的时候，从那里走开呢？”

“呃……没那么复杂啦！呵呵……”唐果硬着头皮说，“我从序幕开始，就会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直到整场戏结束。”

“怎么可能？”凌波丽不禁讶异地大呼起来，“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角色？就算是跑龙套，那也总得有移动的路线吧？只要是正常的角色，就不可能只有一个走位啊。”

“嗯，这个角色确实不怎么正常。”在即将揭晓的真相面前，唐果只能选择坦白从宽，“其实我的角色，是一棵树。”

“什么？一棵树？”凌波丽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这算是什么角色？”

“呃……好像确实也不能算是个什么角色，哈哈哈……”唐果努力想露出轻松的表情，但是，他的演技直接决定了他的这个笑容注定是惨不忍睹的。

“当初分配角色的时候，社长说已经没有可以分配给我的戏份了。但是呢，鉴于布景经费不足，可以让我扮演一棵树来充当舞台背景。那个……”这时唐果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觉悟，“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凌波丽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唐果低着头，看着大礼堂的地面，忽然有种挖个大洞然后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不错啊！”不料，凌波丽说出了与唐果预想的截然不同的话来，“演员本来就应该不遗余力地争取一切能够在观众面前露脸的机会！”说着，她径直来到后排的一个座位旁，坐了下来说，“你站在那里，那么坐在这里应该是最好的观赏位置。”她冲唐果一笑，“去吧！我会在这里默默地给你加油的！”

“你……”凌波丽的反应让唐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在感动地看了对方许久之后，他终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怀揣着从未有过的信心走向了舞台。

3

观众席上的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演员们各就各位，只等着导演发号施令。

这时，默默地站在舞台最角落的唐果也早已将身板挺得笔直，俨然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了唐果跟前的男一号——宫学长的身上。

“啊！月光如此皎洁迷人，却依然安抚不了我内心的忧伤……”宫学长声情并茂地讲出了第一句开场白。

“停！停！”不料正当所有人都陶醉在宫学长营造的气氛中时，坐在观众席上的导演却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宫，你等一下再念！”

“怎么了？刚才的那段台词明明没有问题呀？”

“就是啊！我都被瞬间带入戏里了呢！”

“导演今天是怎么了？不会是在刻意找碴吧？”

……

站在舞台边缘的其他戏剧社成员都开始不解地议论起来。

“喂！开玩笑吧！这都不够好？要求也太高了吧？”这时，站在宫学长背后的唐果也开始替宫学长叫屈。

“你！刚才说什么呢？”不料，唐果的小声嘀咕竟然被导演听到了，“你给我大声点！再说一遍！”

“哼，说就说！”唐果忍不住替宫学长抱不平，“我觉得刚才宫学长台词讲得非常好，根本不需要停下来重新来过！”

“你小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导演皱着眉头，极其不满地看着唐果，“我什么时候说过宫的那段台词讲得有问题了？”

“呃？原来不是啊！”意识到是是自己误解了之后，唐果尴尬起来，忙不迭地赔笑说，“那……那我就没有意见啦！呵呵呵……误会，误会！呵呵呵……”

“好吧，谢谢你对我没意见。”导演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依然盯着唐果不放，“但是，这位同学，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现在对你很有意见！”

“啊？”唐果不由得一愣，然后立马反驳起来，“喂！导演，做人气量不能那么小吧？我刚才都说了，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啊！”

“这跟刚才的误会没关系，我现在想说的是刚才令我不满而喊停的原因。”说着，导演伸出一只手指向唐果，“那个原因，就是你！”

“什么？”唐果愕然地用手反指了一下自己，“我？可是，导演啊，我直到现在都没有讲过一句台词！而且您看，事实上，我也只是一颗背景树而已啊！”

——所以你到底还能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唐果将这后半句话留在了嘴里。

“哼！就是因为你不思进取，所以你才连树都演不好！”导演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你知道一场戏当中的背景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衬托氛围。”唐果老实地回答。

“好，既然你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那么……”导演又伸手指向了宫学长，“刚才宫在表达悲伤情绪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陶醉的样子来？你这还算是衬托氛围吗？简直就是故意拆台！”

“我……”唐果被导演说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才好。

确实，当听到宫学长讲出台词的时候，他瞬间就为对方熟练的舞台技巧折服了，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就陶醉起来，甚至还将这种情绪反映在脸上。

“又是他！这个万年舞台杀手！拖后腿的家伙！”

“就是！我就说，像宫学长这么具有表演天赋的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出现不好的状况呢？”

“唉……话说我们戏剧社还真够倒霉的，竟招来一个这样的家伙，害得我们每次公演的时候，总要出些状况。唉……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赶走呢？”

“可他付了会费，听说还是付得最多的。所以碍于面子，我们社长也只能每次分配点不重要的角色给他。但谁知道，他就连这种不说话的背景角色都能演得状况百出！”

“真是的，像这样的人，就应该自己觉悟高点，主动退出嘛！”

……

场下围观的其他会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唐果的不是来。

不过，他们没有发现，他们这些话语全部被坐在后排的凌波丽听得一清二楚。渐渐地，她紧皱起了眉头。虽然，唐果的表演确实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不过，这些人这样议论自己的同学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凌波丽看着台上已经被训得垂头丧气的唐果，胸口传来隐隐的疼痛。那个家伙在她面前一直是傻傻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没有一点精神。

“真是不像话！”终于，凌波丽忍不住高声地“感慨”了一声。

“嗯！这位新同学，连你也这么认为，是吧？”前排有会员听到了凌波丽的话，像是找到了革命同志似的猛地转过身，连连点头说，“像这样没有天赋的败类，就不应该让他在我们戏剧社继续存在下去！”

“很抱歉，如果你们真心这么认为，那我只能说，我的想法跟你们的完全不一样。”凌波丽冷冷地回应。

“不会吧？难道你觉得还是应该给唐果这种人机会？”对方激动地大声反问道。

“给不给他机会，那是你们戏剧社自己的事。”凌波丽毫不客气地说，“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情……身为主角，竟然连舞台这点空间的气场都没法把握住，出了问题，甚至还要怪罪背景演员不配合，简直可笑！”

“什么？你敢说宫学长……”那个同学顿时变了脸色，他狠狠地瞪着凌波丽，就好像她不小心冒犯了他的女王一样。

“凭什么这么说啊！你又是谁啊？”另外一个宫学长的崇拜者也探过头来，一脸不满地瞪着凌波丽。

在他们的带动下，刚才还在围观唐果的同学们都聚集到了凌波丽的身边。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是一副脸色不善的样子，而凌波丽在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纤弱。

不过，就算是面对着人多势众的宫学长崇拜者，凌波丽一点也没有显露出害怕的样子。她冷淡地看着周围的人，却不知道这种冷漠的态度会更加让人暴躁。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打劫啦！打劫啦！”就在紧绷的气氛几乎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凶狠的叫嚣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凌波丽皱了皱眉，觉得这个粗鲁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一转过头，凌波丽就看到三个头上统一戴着喜羊羊面具的人正挡在大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木棍，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兄弟们！给我砸了这里！”只听站在当中的那人夸张地大吼了一声，接着，他身边的那两个同伙就操起木棍，气势汹汹地冲舞台而去。

“啊！有流氓！”

“宫学长！快！走那边的安全通道！”

“不要挤呀！出口都被堵死啦！”

……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看着这只在电视里才看见过的“黑社会打砸抢”场景，无论是舞台上的演员，还是候场的配角，以及观众席上旁观的一般会员，都慌了手脚。

在所有人都陷入混乱的时候，三个“面具人”当中最魁梧的那个已经冲到了舞台上，眼看就要对唯一还留在舞台上的唐果不利了。

“喂！你……你想干什么啊！”唐果满头黑线地盯着对方那张面具，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慌，倒不如说是无奈。

“毁掉戏剧社。”对方言简意赅地回答。

“唉……我就知道是这样……”听了对方的回答之后，唐果说话的语气更加无力了，同时在内心深处无奈地抱怨起来：你们这群没有大脑的呆子！别以为戴个面具，我唐果就不知道你们是2012办公室的浑蛋了！就你这说话的语气腔调，不是恭绝那个单细胞生物还会是谁！唉……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只要过来砸个场子，就能让凌波丽永远不接触戏剧了吗？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单纯的恭绝并没有听出唐果语气中的失落，依然满心以为唐果会因此而感谢自己所做的一切。

“谢你个头啊！”这下，唐果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我真不知道你们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但是，我唐果必须告诉你们，就算我今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也必须留在这个舞台上继续演戏……哪怕只是一棵树的角色！”

……

唐果的一番豪言壮语顿时使得现场一片寂静，那些刚才还急着逃跑、慌乱大叫的人，甚至那三个突如其来的“歹徒”，都像是定格了一样，停止了动作，并将视线全部集中在了依然待在舞台上的唐果身上。

“说得好！”忽然，观众席上的凌波丽打破了寂静。她轻轻地鼓起掌来，单薄的掌声在大礼堂里回荡。

她……她看见了！她在鼓励我！

看到凌波丽肯定自己，唐果的灵魂就像是被注入了燃料一样，瞬间变得明亮起来。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凌波丽就算是因为这场排练而当即恢复了记忆也无所谓。因为至少，他已经得到了她的肯定。

“没错！大家不要慌！看清楚，这群坏蛋只有三个人！而且只有一个大块头！”与此同时，站在观众席前排的导演也回过神来。

只见他朝观众席上的几个男生一指：“你们几个男生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分头去制服他们！另外，谁身上带着手机？快打110！”

“是！”听了导演的一番话之后，男生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朝“面具人”冲了过去。

就这样，一场混乱刚持续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渐渐地被控制住了。片刻后，其中一名“面具人”就被那些男生五花大绑起来。

看到众人都恢复了镇定，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舞台上没有动过的唐果反而开始慌乱了——要是大家发现“面具人”是自己的同伙，那他唐果不被戏剧社开除才怪呢！

唐果开始拼命祈祷那几个浑蛋不要被抓住——然后，唐果就绝望地发现：连和一也被抓了个正着。

现在，“面具三人组”的成员就只剩下舞台上的恭绝了。

“摘下他们的面具！”导演在这一刻又做出了第二个足以让唐果绝望的指示。

“同学们！别激动啊！是我！是我！”不料，不等众人动手，一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是你们敬爱的校长啊！”

“呃？不会吧？”距离那个人最近的一个男生听到对方这么一说，便赶紧扯下了那个喜羊羊面具——面具后面的人竟然真是那位白痴校长。

“我说，敬爱的校长大人，您这次又在搞什么鬼？”看到来者的庐山真面目之后，导演不禁露出了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啊？你看不出来吗？”明优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说，“我这是在帮助你们挑选优秀演员！”

“挑选优秀演员？”导演这下真被搞糊涂了，“可是，我们这次排练的节目并不是武打戏啊！”

“那这就只能说明导演没有远见了。”和一也揭开了面具，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腹黑表情，“我们这是通过故意制造障碍的方式，来找出你们这里最能压得住场的演员。”

“什么意思？”导演彻底听不懂了。

“这不是很简单吗？”和一扶了扶眼镜，然后镇定地指着偌大的舞台说，“您看，通过这场突发事件之后，现在场上留下来还有谁？”

“这……”导演顺着和一手指的方向看向舞台，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个最令他头疼的背景演员。

“嗯，所以我想事到如今，应该不必要我多说什么了吧？”明优故作聪明地说，“从现在起，我以校长的身份宣布，刚才擅自离开舞台的演员，全部开除！留下的演员必须予以重用！”

“什么？这样做，不是连宫学长都……”

“重用唐果？有没有搞错啊？我们这戏到底还要不要公演啊？”

“就是啊！而且这种变态的考核方式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嘛！说不定唐果这家伙是被吓傻了，所以忘记逃了而已呢？”

……

质疑明优的声音此起彼伏，场面渐渐地又快失去控制了。

“这样吧，唐果！”正当众人吵闹的时候，导演终于发话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把我上次让你背诵的《莎士比亚台词精选》当场表演一段给我们看看。如果你演得到位，那么，我会考虑给你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啊！这样啊！”唐果不由得喜出望外，“那我回去一定好好准备。”

“不需要。”导演摇头说，“现在就演吧。”

“呃……这……这也太仓促了吧？呵呵呵……”刚才还喜滋滋的唐果难以置信地望着导演，整个人都僵硬了。

“怎么会呢？”导演双臂环胸，看样子压根不打算放过唐果，“一个合格的演员，就算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也能熟练又完美地诠释出一两段经典台词！你看，我现在对你也没有什么限制，只要你能随便来上一段，我就算你通过。”

“可是……”

“这是你的校长为你争取来的机会，你最好把握住哦。”导演摸了摸鼻子，小小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了锐利的光芒。

“哦……哦……是这样子啊……那……那我就献丑了，呵呵呵……”

唐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不断打颤的腿恢复正常。呜呜呜，他真的好想哭……可是，一看到台下脸色不善的导演，还有满脸看好戏神色的同学，唐果就知道，他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他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凌波丽，只见她依然稳如泰山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唐果身上。

看来是没有办法躲过去了。

唐果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拙劣的表演。

“生……生活，呃，不，是生存！嗯，重来……生存或是毁灭，这……这是个……是个什么问题来着？啊！是必答！对对对……是个必答的问题……”一紧张脑子就混沌一片的唐果连台词都给忘得差不多了，更不用说融入感情了。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实在难堪得进行不下去了，便小心翼翼地停下了。

“明优校长，我想你也看到了吧？”导演理直气壮地看了看明优，说，“并不是我不给他机会，而是他现在这个水平只配当一棵树。再说了，我们这次经费本来就不足，也确实需要用一些免费的人力来充当背景。”

“哦，这样啊，那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在事实面前，明优顿时失去了反驳的气势。

“简直一派胡言！”然而这时，一个气愤的声音忽然从观众席的后方传来，并霸道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正如你刚才所说，背景本来就应该是为了衬托气氛，以便让演员更好地入戏，所以，这世上并不存在委屈演员去完善一个背景的道理。”凌波丽义正词严地反驳了导演的话。

“我们是因为没有经费去购置舞台背景才这样做的。这位小姐，难道你要说，没有背景的舞台同样也是合格的？”导演冷冷地反驳道，“对了！顺便再提醒你一件事情，我们这次的演出之所以会缺少布置舞台的经费，也是因为我们这位‘树先生’在某次排练的时候，摔了一个跟头把我们之前用的背景全部压坏了。”说到这，导演又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唐果一眼，“所以我并不觉得让这样的演员充当背景有什么不对。这本身就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不！演员的责任只有一条——诠释出像样的角色！”面对导演，凌波丽没有显示出一点弱势的样子，“至于背景，其实还是有其他方法可以补救的，不是吗？”

“哦？”导演听到这句话，顿时收敛了轻视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凌波丽一番，“小姐，您该不会是想出赞助费吧？”

“用不着这么麻烦。”凌波丽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说，“您既然是导演，就应该知道曾经有一出话剧的名字叫做《狗镇》吧？那次因为剧团与市剧院的负责人起了矛盾，所以后来不得不将演出的地址临时改在了某个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那里虽然有个相对还算宽敞的讲台，但背后的那一大块黑板直接决定了舞台背景的局限性……”

咦？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事？在说出这件事的瞬间，凌波丽的心中泛起了一丝讶异。

但顾及到现在并不是回想细节的时候，她又赶紧将思绪拉了回来，继续说：“于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想出一个非常独特，准确地说，是极其经济实惠的方式。我想只要去现场看过这出戏剧的人，应该都记忆犹新吧！”

“嗯，没错。”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导演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他们借助上下抽拉式黑板的优势，画了两幅分别代表白天与黑夜的粉笔画背景。而这样的舞台效果搭配那出戏，与其说是独特，倒不如说是恰到好处！”说到这，导演基本已经认同了凌波丽的想法。

“没错！所以这一次的演出，我们同样也可以沿用这个方式。”凌波丽胸有成竹地说，“我们的场地本来就设在学校里面，所以像黑板、粉笔这些道具根本不用操心！”

“真不愧是我崇拜的女神！”听了凌波丽的方案之后，唐果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你了！”然而这时，凌波丽将脸一板，毫不留情地伸手指向了唐果，“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在背台词啊……”唐果瞬间就被凌波丽的气势吓住了，连说话都吞吞吐吐起来。

“开玩笑！台词应该是表演出来的，哪有背出来的道理？”唐果的回答引起了凌波丽强烈的不满，“像你这种只会背台词的演员，跟那些只关心舞台背景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对……对不起……”就像是小学生接受老师的批评一样，唐果乖乖地低下了头，羞愧万分。

“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重新来一遍吧！”凌波丽的目光从唐果的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然后她信步走到舞台上，看着唐果说，“《哈姆雷特》的台词对你来说太沉重了。我们换一段轻松的吧，我来帮你！”

“换一段？现……现在吗？还……还有……你帮我，是……是什么意思？”唐果顿时又紧张起来，原本那张因愧疚而羞红的脸，这下子变得更红了。

“你先别管这些。”凌波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先闭上眼睛想想我们那天逛街约会的情景，体会一下那时的感受。”

“嗯。”在凌波丽的引导下，唐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慢慢地回忆之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渐渐地，他的那张“关公脸”消失不见了，原本僵硬的嘴角也扬起了柔和的笑意。

发现了这些细节的凌波丽立马抓准时机，后退一步，然后用双手捂住胸口，表情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那放松的肩膀和微张的樱桃小口，让她看上去仿佛正沉浸在幸福之中，但同时，她微微耸起的眉头又让她的表情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忧伤。

“幸亏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则为了我刚才被你听去的话，你一定可以看见我脸上羞愧的红晕。”凌波丽幽幽地开口念出了一段台词。

那种恰到好处的情感在礼堂的其他人眼中看来，就好像她是真的在向面前的唐果倾诉她心里最真切的情感一般。

“我真想遵守礼法，否认已经说过的言语，可是这些虚文俗礼，现在只好置之不顾了！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的’，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也许你起的誓只是一个谎言……”

“不！请别这样说！”还没等凌波丽将台词全部念完，唐果就猛地睁开了双眼，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台词，但这一次，他并非是忘记了对方还有一段漫长的台词需要讲完，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这个时刻，他自己真切地感觉到了心中的情感已经酝酿到了不得不抒发的程度，“姑娘，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唐果举起一只手，指向上空，认真而又郑重地说，“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亮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凌波丽顺势打断了他的话语，露出了更加忧伤的神情。

“那么我指着什么起誓呢？如果我那源自内心深处的爱情……”

“你不用起誓！我虽然爱你，却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密约。它太仓促、太轻率、太出人意料了，正像一闪电光，等不及人家开一声口，已经消隐了下去……”

就这样，两人的一段对手戏居然顺畅得令人不可思议！

看着唐果那深情而又专注的眼神，以及那衔接得恰到好处的台词，现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甚至两个人已经快完整地演完一出对手戏，众人还来不及从讶异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但愿睡眠合上你的眼睛！但愿平静安息我的心灵！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把今宵的艳遇诉他知晓。”站在舞台的正中，唐果从容地念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做得好！”当唐果字正腔圆地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凌波丽充满欣慰的褒奖声随之响起。

“啊？什么？”一直陶醉在戏中的唐果这才如梦初醒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你……你刚才是在……在表扬我吗？”

“不是表扬，是称赞！”凌波丽真诚地说。

“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唐果依然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你可以看看台下其他人的反应。”凌波丽微笑着提醒唐果。

“其他人……”听了凌波丽的提示，唐果下意识地转过头，极其小心翼翼地朝舞台下张望。

他震惊地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耳边也传来了同学们的议论声。

“天啊！这真的是唐果吗？我没有在做梦吧？”

“这……这该不会是被莎翁灵魂附体了吧？他这发挥未免也太神奇了点吧？”

“嗯！嗯！你别说，指不定还真有这可能！唐果也就算了，你看那个陌生女生，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朱丽叶小姐啊！”

……

那些人的声音里充斥着惊愕与不可思议。

这一刻，唐果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成功了！这是他在舞台上的第一次成功！

“奇迹！真正的奇迹！”导演这时一改之前严肃的表情，笑意盈盈地向舞台走来，“唐果，感谢这位神奇的小姐吧！这次的公演，我想应该可以给你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了。”

“真……真的吗？”唐果至今都觉得自己是在梦幻之中。

“只要你能保持刚才的水准，我想问题应该不大。”说着，导演又将注意力转向了站在一边的凌波丽，“这位小姐，请问您也是太阳大学的学生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凌波丽并没有正面回答导演的问题。

“因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冒昧地请你担任本次公演的女主角？”导演充满诚意地说，“老实说，我担任了这么多大学戏剧社的特邀导演，你的表演是迄今为止我看到的朱丽叶扮演者当中，最能打动人心的！相信我！你有天赋！一定要好好发挥呀！”说到最后，导演已经完全不掩饰他那爱才若渴的心情了。

“我？演戏？”凌波丽茫然了，她看了看唐果，仿佛在寻求什么似的问，“我以前……演过戏吗？”

“嗯……有！”见识了凌波丽刚才那一番精湛的演出之后，唐果已经无法违心地再作出“不让凌波丽接触戏剧”这种残忍的打算了。

“那……我演得很好吗？”唐果的回答让凌波丽更加好奇了。隐隐地在内心深处，她依然觉得自己应该很排斥与戏剧相关的东西才对，但是，那跃跃欲试的心情又同时明明白白地存在。

“嗯，就跟刚才导演说的一样！”就在凌波丽处于矛盾之中的时候，唐果的一番鼓励终于坚定了她的决心，“而且，我也敢打赌，只要你愿意参加，这次的公演必定取得巨大成功！”

于是，在唐果做出这样一个艰难决定的同时，凌波丽也做出了一个在不久后将成为她人生转折点之一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