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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花,越过海洋吧
书名:择心而栖作者名:西小洛本章字数:11354更新时间:2023-12-27 20:35:10
我一直用寡言和木讷来伪装自己,只希望获得安宁,可是这样一句短短的话,竟然打破了我内心的平衡。
——《我在最好的时光等你》
我一直觉得沟通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基础。
朋友、恋人、家人,均是如此。
闵寒一开始觉得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因为他们宠那个弟弟多过宠自己。在闵寒的心里,弟弟那么不懂事,爸妈却无怨无悔地对他好。
而自己,稍微犯一点错误都会被爸妈教训。
她觉得,爸妈爱弟弟多过爱自己,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根本就不爱她。
可是最后,当双方的内心渐渐敞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彼此之间存在那么多的误会,原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爱我一点。
我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也与亲近的人发生过不少摩擦,从来都是气了别人也气了自己,从来都觉得,为什么我没做错什么,我们却还是会吵架。
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们都没有很好地,或者根本就没有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过彼此。
所以,对方有可能不理解我,我也有可能不理解对方。
亲情,真的是很微妙的东西。
平日里最容易被我们忽视,却也最能在不经意间触痛我们的心。
最初构想小木花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就很受触动。我写过许许多多青春故事,这一次,我想写一个不一样的。
很不一样的,人物、背景、故事,都不一样的。
小木花住在靠海的一个小镇上,家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小她四岁的弟弟,和一个木匠爸爸。
小木花的妈妈去了哪里呢?她的妈妈在她五岁的时候坐着一艘大大的船离开了她。那时的小木花穿着碎花裙子,跟着那艘船跑啊跑,浪花差点儿淹没了她。
从那一年开始,每到妈妈离开的那个日子,小木花都会赤着脚去海边望着,希望能看到妈妈坐着大轮船回来。
可是妈妈没有回来。
小木花每一次这样去看的时候,都会被爸爸用擀面杖赶回来,赶回家后就打小木花,小木花一声不吭,把眼泪含在眼睛里面。
爸爸打着打着就哭了,然后抱着小木花一起哭。
小木花七岁的时候,爸爸给她捡了一个弟弟回来。
三岁的小娃娃怯生生地盯着木花,木花给他喂饭,教他识字,带他一起去玩耍。小娃娃在小木花家住了一个礼拜,还是不会叫人,小木花就逗他:“真是个小木头。”
然后,这个小娃娃就叫小木头了。
以后每一次爸爸再打小木花的时候,小木头连忙抱着姐姐,哇哇地哭,啥也不说。爸爸心软了,很少打小木花了。
而小木花,因为有了一个弟弟,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后来,小木花长到了十五岁,小木头长到了十一岁。
木花在镇上的中学念书,木头在家里跟着爸爸学习做家具。他每个月都会给姐姐做一只小动物,然后看着自己的成果,笑了起来。
“小木头,你把本子拿出来,今天姐姐教你在学校学到的知识。”木花回到家就放下书包,转头喊小木头。小木头屁颠屁颠地去拿本子,然后乖巧地坐在姐姐面前。木花耐心地给他讲课,小木头听得很认真,一是因为喜欢学习,二是因为喜欢姐姐。
爸爸看到他们的模样,原本暴躁的性格在这些年也缓和了不少。
小木头简直是木花生命中最柔软的存在。
木花生命中还有另一处柔软,那就是陈辉。
陈辉大木花两届,是个喜欢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的男生。他住在木花家隔壁,搬来的时间不长。爸爸打木花的时候,陈辉也会过来帮忙。陈辉比木头的力气大,木花每次挨打的时候,木头会抱着爸爸,而陈辉就会把木花拉到自己的家里。
陈辉问木花:“为什么你爸爸那么爱打你?”
木花坐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双膝,失神地摇了摇头。
陈辉在自己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根棒棒糖,他把棒棒糖递给木花,说:“以后你爸爸再打你,你趁他还没动手赶紧到我这里来找我。”
木花望着陈辉清澈的眸子,忽然想到了大海,想到了妈妈离开的那一天。
然后,小木花哭了。
爸爸打她,她都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陈辉拿纸巾温柔地替小木花擦泪,说:“你别哭,吃点糖,嘴里甜甜的,心里也就会甜甜的。”
小木花听话,抽噎着吃糖,想让心里甜甜的。
爸爸对小木花真的不好吗?
不然。
木花是知道的,爸爸其实对她很好。爸爸要是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第一个给木花留着,木花需要买什么,爸爸就加班增加点工作量,挣钱给木花买。
爸爸每次打了木花后,总会一个人偷偷躲在厨房抹泪。
爸爸不善表达,是个很沉闷的性格,但他真的很爱木花。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经常让木花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带她在镇上海边各处转。
爸爸说:“我要我们家小木花永远站得高高的,这样的话就可以看见更远的风景啦。”
妈妈走后,爸爸的性格就变得古怪了。
爸爸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偷偷跑去看医生,可医生说,他的精神没有问题。
小木花恨爸爸吗?她其实不恨的,只有在他打她那一刻会恨。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打自己,她只是想妈妈了,才会跑去海边而已。
炎热的夏季,陈辉骑着单车载小木花去海边。
小木花的裙子和短发被风肆意地吹着,她望着遥远的海平面,问:“陈辉,你知道海那边是什么吗?为什么大家都要去海的那边,不想回来呢?”
“对有些人来说,海的那边可能是更美好的世界吧。”陈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木花,但是他知道,能一去不回的人,都是喜欢去处,而不是归处的。
“那你喜欢海的那边吗?”小木花侧头问陈辉。
陈辉怔了怔,说:“不会无缘无故地喜欢。”
“可我喜欢。”小木花望着海的那边,“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能把我的妈妈带走,能把我原本安宁的家变得破碎不堪。”
木花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海那边的向往。
陈辉站在原地,静静地陪了木花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回家吧,不然你爸爸知道了,又会打你了。”片刻后他又说,“木花,我答应你,长大后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完成你的心愿,好不好?”
木花呆呆地点头,最后又确认般地问:“你是说真的吗?陈辉。”
陈辉笑起来:“真的,你相信我。”
小木花信他,自然信他。他是除了木头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为了完成和陈辉的这个约定,小木花在学校更加努力了。因为陈辉的成绩很好,她如果想要和他一起走,必须也要像他一样好。
小木花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班上喜欢欺负人的小胖子老是在木花耳边说:“你考不上一中的,你们家也没有钱供你读书!”
小木花充耳不闻。
一年后,小木花考上了一中。
那个嘲笑人的小胖子靠买来的分数站在小木花跟前,依旧气势高昂地说:“你考不上好的大学的!你这个没人养的野丫头!”
因为这句话,小木花推倒了小胖子。
陈辉打伤了小胖子。
小木头咬痛了小胖子。
班主任把小木花喊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小胖子的家长。班主任对小木花说:“打人是不对的,把你妈妈叫过来!”
小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说:“她没有妈妈,她妈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爸爸是个穷木匠!”
小木花狠狠地瞪着小胖子,小胖子缩进了自家妈妈的怀里,她妈妈说话十分尖酸刻薄,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没多久,小木花的爸爸来了,拿着擀面杖过来的。知道小木花欺负了小胖子,爸爸问为什么。
木花说出了实情。
爸爸说,那也不该打人,这件事情是你错了。
木花很生气,她说小胖子该打!她没错!
爸爸看女儿脾气这么差,气得举起了擀面杖。
小木花看着落下来的擀面杖,眼角的泪水炸开了一朵花儿,大喊起来:“我没错我没错!我有人养!有爸爸你养啊——”
爸爸的擀面杖落在半空,又气又难过。
“妈妈走了,我只是想妈妈而已,才会去海边看她。可是爸爸你明明在我身边,为什么事事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小木花呜呜地哭了起来,爸爸每年都会打她,但她没有一次哭得这样厉害。
那天晚上,爸爸做了很多好吃的。
可是小木花还在生气,一口饭也不肯吃。
爸爸推了推小木头,木头怯生生地走过去拉着姐姐的衣角,喊:“姐姐,吃饭。”
“不吃!”姐姐抹了一把眼泪。
木头无助地扭头看着爸爸,可是已经四十岁的爸爸微微佝偻着身子,满怀期待地看着木头。他不太善于表达,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
木头又拉拉木花的衣角:“姐姐,我饿。”
小木花吸了吸鼻子,扭头看着小木头,小木头才十二岁,因为看着姐姐生气而担心的可怜模样让小木花心疼。
小木花最终带着小木头一起去吃饭,饭桌上,爸爸一直无声无息地给木花夹菜,可是木花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陈辉家里的时候,木花还在生气,生气地大吼:“我要好好学习,早些逃离这个鬼地方!我不要跟他在一起!他一点都没有拿我当女儿看!”
在屋外推木头的爸爸听见了,微微一怔,继而苦笑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小木花到了叛逆的年龄,连家都不回了。
小木头去学校找木花,木花摸着他的脑袋瓜子说:“木头,我今晚去同学家。”
木头仰起脸,说:“木头想姐姐。”
木花舍不得木头,可是更不想看见爸爸那张脸。于是说:“木头听话啊,姐姐很快就回去了。”
“骗人。”木头低声说,“姐姐就是不要我们了。”
木花冷静下来,问:“木头,你觉得爸爸好吗?”
木头抬头颔首。
木花皱眉:“哪里好了?”
木头说:“爸爸收养木头,给木头饭吃,教木头做工。”
“那你觉得他对姐姐好吗?”木花又问。
木头想了一会儿,诚实地点点头。
木花心里有点动摇,可转念一想,木头还是个小孩子,他懂什么?他无依无靠,谁给他一口饭吃他都觉得好。
木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木头,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她明明说回去,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去,而是让他一个人回去呢?
木头不明白。
女儿很长时间都不回家住,爸爸每次睡觉之前都会去她的房间开灯看上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那些日子,木花睡不着,爸爸也睡不着。
很快一年又要过去了,陈辉将要参加高考。
木花偷偷地问他:“你想去哪里念大学?”
陈辉想了想,说:“北京。”
木花有些失落,因为陈辉以前说他要带她一起去海的那边看。如果陈辉去了北京,他们连见面都很难了。
木花想问陈辉,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要带我去海的那边看看吗?可她不敢问出口。即使陈辉对木花很好,木花在他面前还是有深深的自卑感。
看着陈辉伏在桌上学习,木花坐在一旁,也无心捣鼓课本了。她只是轻声地问,侧面地试探:“陈辉,你以后,会留在北京吗?”
陈辉头也没抬:“如果不出意外,会留在北京。”
木花埋着头,闷闷地说:“那你一定要加油啊。”
陈辉抬起头来,对木花笑:“你也要加油!”
木花点点头,却笑不出来。
那天,木花从学校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回家,她走在窄窄的马路上,先路过陈辉家的院子,再走进自己家的院子。
院子里,微风习习,吹起了轻飘飘的木屑。木头正协助爸爸帮别人家做几张桌子,看到木花回来了,木头立刻叫起来:“姐姐,姐姐!”
爸爸手中的锯子一顿,慢慢地扭过头来。木花看了他们一眼,无精打采地走进了屋。
木头看着姐姐走进屋,然后仰头看着爸爸:“姐姐回来了。”
爸爸把锯子一丢,拍拍木头的肩膀:“木头,快。”
木头丢下怀里的木棍,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跑。他从箱子里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食抱到木花面前,脸上充满了期待:“姐姐,吃东西。”
木花低头一看,问:“怎么这么多吃的?”
以前木花想吃东西,都是爸爸省吃俭用买来的。爸爸从来不会在家里囤这么多零食。
木头笑起来:“爸爸前一个月给镇上一家酒店做了家具,拿了好多钱。所以爸爸特意给姐姐买的你喜欢的吃的,等着姐姐回来吃呢。”
木花有些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把零食接过来,在塑料口袋里一翻,发现全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然后,在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别哭。”木头抓着她的手。
这时,爸爸从厨房里小跑了出来,手上端着热乎乎的鸡汤。木花赶紧抹了抹泪,看着爸爸把鸡汤放在桌上。爸爸看向木花,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催促木头:“木头,和姐姐一起去洗手,然后吃晚饭。”
“好。”木头乖乖地答应,牵着姐姐的手去洗手。
木头贴心地给姐姐的手抹上香皂,然后帮她搓着泡沫。木花看着慢慢要赶上自己身高的木头,问:“木头,我不在家你有好好学习吗?”
木头点头:“有,我不懂还可以问爸爸呢。”
木花有些愧疚,说:“木头,等我长大了赚钱了,我送你去学习。”木头笑着仰起头:“好啊,那木头等姐姐。”
木花欣慰地微笑,而后,又问:“小木头,我没回家的这段日子,爸爸他……他一定很生气吧?”
“没有。”木头给木花的手冲水,“爸爸没有生气,爸爸只是想你。”木花心头一怔,难受之情涌了上来。
“爸爸每天晚上都会去姐姐的房间看上一眼,每天晚上都会准备好特别好吃的晚饭,让我去路的尽头看看姐姐是否回来了。爸爸天天都在念着姐姐呢。”木头给姐姐洗完手,然后盯着她诚恳地说,“姐姐,爸爸很爱你,你不要不回家好不好?”
木花伸出手,揉了揉木头的脑袋,说:“对不起。”
是的,对不起。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她都极少回家。她一直在逃避。
晚上的饭桌上,爸爸一直给木花夹着好吃的菜。木花低头沉默地吃着,还算大的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与碗相撞的声音。
然后,在这样的声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爸爸停下吃饭的动作,扭头看着木花,她在一旁一边刨饭,眼泪一边嗒嗒地流。爸爸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喊:“木花啊。”
木花一把抹掉眼泪,说:“没事儿!”
爸爸没心情吃饭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飞过一两只萤火虫。木花坐在床头,手里是一本旧旧的相册,相册里是她五岁之前和爸爸妈妈的照片。
那时那景那人,那么美好。
照片上的颜色已经逐渐褪去了,但是妈妈明媚的笑容还清晰可辨。
小时候木花不懂“跟着别人跑了”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她知道了。正因为知道了,她才慢慢发现,那种事情对有些人来说,是永远的耻辱。
所以,她越长大,就越少时间去海边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响了起来。木花穿好鞋子去开门,发现是爸爸。
木花看着爸爸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说:“进来坐吧,爸爸。”
爸爸点点头,走过去在床头柜旁的凳子上坐下,他的目光移向相册,落在那个几近陌生的女人身上。
木花走过去把相册收起来,重新放回抽屉里。
爸爸讷讷地问:“想妈妈了?”
木花摇了摇头,重新蜷缩着坐回床上:“我已经不会想她了。”半晌,她又道,“我想的,只是曾经的时光。”
爸爸的双手紧张地揉着膝盖,低头慢慢说:“木花啊,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木花微微侧头:“爸爸你养我这么大,怎么会对不起我呢?”
爸爸叹了一口气,说:“爸爸不该打你,不该不信你。”
木花眼睛红红的。
爸爸抬起眸子,已经不再清澈的眼睛里有浑浊的眼泪:“你妈妈一个消息都不留下,就那样抛弃我们父女走了。你那时小,什么都不懂,天天跑去海边等你妈妈。固执的我以为你也想越过那片海洋离开我……爸爸怕死了,怕小木花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爸爸一个人了……”
木花诧异地看向他,那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在灯光下显得颇为无助。原来是这样吗?他一直以为自己想离开他?
“可是后来……”爸爸注视着前方,目光悠悠,“我发现我不该那样对你。木花啊,你爸爸没用,你爸爸胆小、懦弱,一点都不像个爸爸……”他说着,有两行眼泪从脸上滑过,他低下头,用手指擦干,又叹了一口气。
“胡说……”木花含泪笑着,慢慢把头偏回来,脸上有着崇拜的神情,“我爸爸是个英雄。如果他胆小、懦弱,他又怎么会一个人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任,把他的女儿照顾得这么好,我爸爸还很善良,他把小木头带了回来,给了我一个弟弟,给了他一个家,这样的爸爸,怎么会不像爸爸呢?”
爸爸吸了吸鼻子,频频叹气。
谁人不曾年少?只是岁月催人老。
“爸。”木花一脸郑重地喊着自己的爸爸,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对不起。
爸爸似乎知道木花想说什么,率先拦下她的话,问:“木花啊,爸爸以前不想你离开,可是现在爸爸想让你离开了。”
木花微微一怔。
爸爸继续说:“你只有像只鸟儿一样越过大海,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木花啊,这里太偏僻了,太小了,你该去大城市看看,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爸……”
“只要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爸,不管你走多远,都没关系,爸爸都会支持你、祝福你。”四十岁的男人平静地说着这番话。
“早些睡吧。”爸爸站起来,微笑地看着木花,叮嘱,“风扇定时关,不要整夜整夜地吹,不然会感冒。你小时候就是因为这样,感冒过好多次。”
木花的视线一直没离开爸爸,眼眶里似有星子在闪烁。
爸爸叮嘱完后,转身开门出去了,出去时,他将门轻轻地带上。
木花嘴角含着笑,眸中的星子却不听使唤地掉下。她吸了几口气,想要抹干脸上的痕迹,却发现怎样也抹不干。
其实,当两个人能坐下来说说彼此心里话,再不善于表达的人也能表达清楚内心所想吧?
人与人之间相处本来就没那么麻烦的,更何况,他们还是父女,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那天晚上,木花久久未眠。
木花回来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木头看着木花每天脸上带着笑,一回来就开始教他学习,然后给园子里的花儿浇水施肥。
她精神头特别好,木头觉得以前的姐姐又回来了。
为了让姐姐更加开心,木头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零用钱掏出来,和爸爸一起去县里给姐姐买了一条素白色的裙子。
木花拿到裙子的那一刻就穿了上去,然后从自家院子穿梭到陈辉家的院子,像一只白净的蝴蝶。
陈辉在葡萄架下看书,看到木花跑过来的时候,由衷地说了句:“木花,你今天真好看!”
木花的脸上浮着两朵红云,娇俏地走过去:“你还在复习啊?”
“嗯。”陈辉点点头,“过两天就要高考了。”
木花连忙摆手:“对对对,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看书,高考后我再来找你。”
陈辉笑盈盈地说:“好。”
木花含羞,又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走了。
她特别喜欢这条裙子,木头也觉得好看。
木花穿了好几天,穿到了学校里去。班上的女生都围着木花转,那条白色的裙子在她们的眼里就像小仙女的裙子一样,木花也大大方方地给她们看。
但是,有一个人忍不住嗤之以鼻:“丑死了!”
“二胖!你为什么老是挤对木花呢?”有女生看不下去,忍不住问。这个胖子,开学第一天就欺负木花,害木花进了老师的办公室。
“我说的是事实,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女生的审美!”
“二胖,你太讨嫌了!”
“就是,真烦人。”
班上的同学叽叽喳喳地吵起来,那个圆润的小胖子却还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仿佛看谁都不爽。
小木花走向小胖子,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微微飘起。小胖子看着木花靠近,竟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态:“你干吗?”
“方圆,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木花盯着他的眼睛问。
嗬!被小姑娘要求打赌,面子不能输。小胖子站直身体,问:“打什么赌?”
“咱们看谁高考的成绩好,谁输了谁就在清水镇裸奔三圈!”木花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小胖子有些胆怯。
四周的同学笑了起来,木花继续说:“你要是不敢打赌,以后就少嘴贱。不然我见你一次嘲笑你一次,连小女生的赌都不敢应,不是个男子汉!”
“你……你很过分!”方圆当然不敢赌,他的成绩可是班上最差的。“过分?我可比不过你!”木花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木花教训了方圆,这可是件趣事。班上的同学都忍不住给小木花鼓掌,方圆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座位。
要被女生看不起吗?真的要被这种家庭条件差长得还不冒尖儿的女生瞧不起吗?方圆扭头看着小木花的方向,紧紧地咬着嘴唇。
七月,陈辉收到了北京市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陈辉家给他办了升学宴,木花也参加了。
木花看着陈辉脸上的荣光,十分为他高兴,可是想到陈辉马上就要走了,心里又有隐约的难过。
北京是都城,那里有好多好多清水镇上没有的东西,那里还有很多各型各色的女孩子,她们漂亮、会打扮、聪明,陈辉在那里,一定会遇到特别优秀的女孩子吧。
到时候,他就会忘了她。他连要带她去海的那边都忘了。
小木花是这样猜的,可是心里却仍旧抱有一丝希望,她并不希望结果会是这样。
可是、可是啊……
木花的猜测在三个多月后就变成了事实。
木花在别人那里看到了陈辉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抱着一个秀丽的陌生女孩儿,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看幸福的笑容。
“陈辉哥哥找女朋友啦。”木花僵硬地挤出微笑,望着给她看照片的同学。
同学说:“是呀,我姐姐和陈辉以前是同班同学,这是她发给我看的。”“真好,去北京就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也要去北京找大帅哥!”木花嘻嘻哈哈起来,心里却如刀剜。
同学朝木花吐舌头:“姑娘家要矜持!”
小木花才不想矜持呢,太矜持会失去很多人。矜持就是当你望见一只喜欢的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却碍于自身某种原因或他人某种原因,不去寻找线在何处。然后,线断了,那只风筝就越飞越远了。
谁要矜持,木花才不要。
木花不仅不要矜持,还不要那些可怜的卑微。
陈辉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一直以来暗恋陈辉的木花并没有掉一滴眼泪。
心自然是会痛的,毕竟她也喜欢过。
可是木花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继续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当中。
因为她觉得,陈辉不是她生命中的全部,即使她放学回家还是会忍不住往陈辉的家里看上一眼。
不过,这一点薄弱的思念,一定很快会被时间冲淡吧。
对了,她现在还不知道,班上有一个成绩很不打眼的小胖子,在上一次的月考中上升了四名呢。
木花十八岁,木头十四岁。
十四岁的木头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些木匠工作了,这几年爸爸一直很努力,家里的条件比往日好了太多。
爸爸看着忙着刨木的木头,问:“木头,你想念书吗?”
木头吓了一跳,刨子掉下去差点儿砸到他的脚。在一旁洗袜子的木花听见这话,也抬起了头。
爸爸笑起来,说:“木头,我跟镇上学校说了你的事情,只要我办理好相关手续,给你改个名字,他们就能收你入学啦。”
“爸爸,是真的吗?”木花手都来不及擦,连忙奔过来。
“真的。”爸爸发自内心地高兴,“木头,去念书吧,你是个男孩子,爸爸不能耽误你。姐姐马上就要高考了,她的学业完成了一大半,你不能落后姐姐呀。”
木头的表情很复杂,他是激动的,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养了他,教他木匠技术,还要供他念书,他原本觉得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是不幸的,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
可是,木头还有担忧:“姐姐要念大学了,花的钱会更多。”
“没关系啊!”木花抢先说,“我念大学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我还可以冲击奖学金!木头,我会努力的,你好好听话念书,好不好?”
木头看着爸爸,爸爸也冲他微笑。
木头哭了,十四岁的小小男子汉,在爸爸和姐姐面前隐忍着不哭出声儿,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关系啊,因为木头流的是幸福的泪水。
当天晚上,爸爸跟木花和木头三个人围着一盏灯坐在一起。爸爸在翻字典,木花借了个手机过来,木头的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名字。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爸爸一边扶着眼镜,一边翻着字典。
木花在一旁用手机在网上查询,希望可以找到比较好的名字,可是找来找去她都不喜欢。
木头在一旁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问:“就叫木头,林木头,不好吗?”
“不好。”木花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瓜子,说,“木头木头的,你小时候是根小木头,长大了可不要变成大木头。”
“可是小木头是爸爸和姐姐给我取的名字,我已经听习惯了。”
木花颇为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可以继续叫你木头,但是别人不可以。”木头点点头,干脆闭嘴,一切听爸爸和姐姐的。
爸爸皱了皱眉,问:“林强怎么样?强大!”
“土死了,爸。”木花嫌弃地说。
爸爸傻傻一笑:“那……那咱继续想。”
木花挠了挠头,将木头那里的纸张拿过来,用笔把一些字画掉,最后只留了少数几个字在上面。
她用笔头戳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脑海灵光一闪,说:“博安,叫博安好不好?林博安!”
叫博安,意为博学多才、稳稳安安。
“林博安。”木头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里慢慢发出光芒。
“这个名字好,博学安稳。”爸爸也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哈哈,安安。”木花伸手揉着木头的头发,木头的小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小木头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林博安。不仅如此,他还成了清水镇中学的一名学生,别看他前面没在学校念过书,可他的成绩没要几个月就直逼优等生了。
木头很刻苦,比跟着姐姐学习的时候还要刻苦一百倍。
他和姐姐上的是一个学校,一个在初中部,一个在高中部,平时一起上学放学,还一起吃饭。木头班上的所有同学都知道林博安有个学霸姐姐木花,他们都十分羡慕他。
木花跟弟弟一起学习,自己的成绩也愈来愈好,高考那一年,她已经是全年级第一名了。而且,拉开第二名很多分数。
高考那年的最后一次月考,方圆冲击到了班上的第十九名。当木花注意到方圆的这个变化时,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场的比拼了。
炎热的六月,方圆在树荫下叫住了木花,他对木花说:“我上次只考了班上第十九名,而你是年级第一,林木花,我输了。”
木花不明白:“你输了什么?”
“没什么,输了就是输了!”方圆双手环胸,说,“我……我应约,我考不过你,就围着清水镇裸奔。”
“为啥?”木花不解。
方圆蹙眉,她什么意思?这个赌明明是她提出来的啊,现在又装傻吗?方圆急了,气得一跺脚,说:“为啥?因为我是个男子汉!”
木花直直地盯着方圆,方圆觉得背脊发凉,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有……有什么不对吗?”
木花当时的样子就像一位母亲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她随手折下树上垂下来的一根枝条,唰唰地往方圆身上打去。方圆痛得嗷嗷直叫,骂道:“你干什么?疯啦?”
“笨蛋!”木花一把扔掉枝条,双手叉腰,说,“我和你打赌是为了让你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你那张嘴巴害得我还不够吗?你还真想去裸奔?你不嫌害臊,你爸妈都嫌你害臊!”
“是你先提出来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方圆又气又不解。
“笨死算了!简直跟猪一样。”木花觉得这个胖子无药可救,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方圆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女人说话总是不算话呢?他连面子都不要了,就是为了不让她看不起自己。
为什么他来应约,她却骂他呢?
小胖子抓抓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几天后,木花和方圆一起参加高考。
高考后,方圆追着木花问她填的志愿在哪里。
木花说:“你问我的干什么?想跟我念同一所学校吗?方胖子,你的成绩考不进去的!”
“考不进去我买分。”方圆理直气壮地说。
木花瞪他:“你那点出息也只能买分了!”
方圆不晓得怎么回击木花,如果他不能跟她上同一所大学,那么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赢木花了。
真恼人,为什么他那么在意和林木花间的输赢呢。方圆想不明白。
方圆最终还是没有考上木花那所大学,但是他考上了和木花大学同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
方圆考上大学,他爸爸妈妈把清水镇的主街都铺满了宴席。而木花考上大学了,却和爸爸跟弟弟在院子里吃着小辣椒炒肉。
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乒乒乓乓的热闹声,爸爸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木花,木头,咱们去县里最好的馆子里吃饭!”
“啊?去县里?”木头惊讶道,他长这么大,只去县里吃过一次。
“对!木花,把饭菜收进去,咱们考上了更好的大学,理应吃更好的宴席,走!”爸爸豪气地一拍胸脯,木花脸上绽开笑意,连忙把饭菜全部端进了屋。
爸爸前段时间换了辆崭新的三轮车,他跨上喜庆的三轮车,犹如跨上一台劳斯莱斯。木花和木头跳上三轮车后,爸爸开着三轮车一路轰隆隆地开过那片热闹之地。
方圆远远地看着车上笑盈盈的木花和木头,一脸的不高兴。
方圆妈妈喊道:“木花爸爸啊,你这是去哪儿?”
爸爸特意回答得很大声:“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们去县城最好的馆子吃饭!”
木花和木头咯咯地笑起来,方圆妈妈却一脸尴尬。
那天啊,可真是林家最潇洒的一天了。
很快到了九月,木花要去学校报到了。
将近一千公里的距离,爸爸工作很忙,木花要一个人过去。
火车站旁,爸爸和木头站在一边送木花。木花望着火车站上巨大的时钟,有些舍不得走。
木头也舍不得,眼睛被风一吹,红了。
“林木花,你等等我!”不远处,方圆拖着行李箱跑了过来,然后“吭哧吭哧”地在木花身边站住,大口大口喘气。
“方胖子,你该减肥了!”木花没好气地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她看向爸爸和木头,“爸,弟弟,我要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爸爸没说话,头微微低着。
木头心里很难过,他可从来没跟姐姐分开过:“姐姐,你别担心我们,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把自己照顾好。”
“嗯,木头真乖。”木花亲昵地刮了刮小木头的鼻子。
爸爸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爸……”木花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终于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地说:“木花啊,你有出息了,爸爸替你高兴。”
木花晓得爸爸心里在想什么,她含泪笑着说:“爸,过年我就回来了,你放心,不管我在外面过得如何,我都不会忘了你和弟弟。小木花会越过海洋,变得越来越勇敢,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家和亲人,永远不会。”
爸爸抹了一把涕泪,对木花笑着说:“爸爸对你放心,爸爸也会更努力,弟弟也会的。”
小木花往前走几步,抱着爸爸,另一只手抱着木头。
话说得越多越舍不得,她只好缄默。
一会儿后,小木花脸上的泪已经不见了,换上的是灿烂的笑容。她一手提着自己的行李,另一只手朝爸爸和木头挥着,往火车站的方向退去。最后,她迅速转身,不敢留恋地往前走去。
爸爸和木头站得直直的,看着小木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不喜欢生离,到多大都不喜欢生离。可是木花是自己的孩子,她会慢慢长大,会离开他的保护独自飞翔,他要支持她。
“爸爸。”木头牵着爸爸的手,轻轻地唤他。
爸爸皱纹里带着微笑,他反手牵起十四岁的木头,缓缓转身。“走吧,小木头。”
半年后,我们再来这里接姐姐,然后对她说:
小木花啊,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