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种感觉，像极了他在紧紧地拥抱着她

天气炙热，柏油马路被太阳光晒得滚热，似乎随时都有蒸发的水汽在空中缓缓上升。

这真是个热气沸腾的夏日。

道路两旁，透过香樟树的间隙，揉碎的日光正忽明忽暗地反射在江若琳的脸庞上。

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个来回，细密的汗珠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她白皙的额角。她在第十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心里却依旧拿不定主意。

阳光打在她手中的名片上，“殷野璃”三个字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因此显得更为神秘与闪耀。

江若琳轻轻地抿着嘴唇，视线在“殷野璃”与“所罗门音乐工作室”两行字之间反复徘徊，心里却依旧乱糟糟的，理不清半点头绪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终于，她把手中已经有几分湿润的名片果断地放进了包里，下定决心还是要去找这个叫做殷野璃的男孩。

这样想着，她就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拿定主意之后，连道路两旁传来的鸟鸣声都不像刚才那么令人烦恼，反而有几分悦耳了。

名片上的地址她早已牢牢记在心中。

半个小时后，她就已经站在了“所罗门音乐工作室”的指示牌面前。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这几个字，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这间工作室是地下室。她微微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这个外观看上去有几分怪异的工作室。

江若琳小心翼翼地走在过道上，里面的光线有些暗，她的心“扑通扑通”不停地跳，但她还不忘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周围大概有十几个男孩子，他们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似乎都是些不良少年，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此时这些人中有不少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她紧张不已，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了，她心里暗暗地祈祷着那个叫“殷野璃”的男孩快一点儿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如同那日突然降临在她面前一样。

就这样，她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惊慌，沿着过道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面的音乐声很嘈杂，震耳欲聋，她匆忙四下寻找殷野璃的身影，终于，她眼前一亮，视线停在了一个硕大的架子鼓后面。

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

若琳的脚突然像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殷野璃，一颗心狂跳不已。

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她看到殷野璃正坐在架子鼓的后面，状态痴迷，疯狂地打着架子鼓。他的头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摆动着，脸上的神情无比专注，这样对音乐认真而虔诚的殷野璃，是若琳不熟悉的。

房间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阴影，江若琳忽然觉得耳畔嘈杂的乐声都在瞬间被过滤掉了，全世界只剩下打着架子鼓的他和看着他的她。

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朝他的方向缓缓移动脚步。

但她刚走出几步，冷不防地，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顿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背后跟着一个人，此时这个人紧紧地抱着她，将她往后拖去。她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挣扎，无奈力气却完全不如身后的人，因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殷野璃越来越远。

江若琳被身后的人一路拖着到了洗手间的门口，然后只听见“砰”的一声打开门的声音，很快门又被重新关上了。

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捂住她嘴巴的那双手随即也松开了，她赶紧狠狠地喘了好几口气。

待到气息终于趋向平稳的时候，她抬起头向对面望过去。借着晦暗的灯光，她看清楚眼前是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男孩，此时他正叼着一根烟，微微地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副流气十足的模样。

刚刚平稳了一些的心跳此时又变得紊乱起来，她不禁退后两步，警惕地问眼前的男孩：“你是谁？”她明显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噢？我是谁？”黄头发男孩挑了挑眉毛，随后一把将手中的烟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一脚后，他讪笑着抬起头来，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若琳，“小妹妹，你不知道我是谁吗？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他的眼睛里露出淫邪的光芒，然后朝她慢慢地逼近。

巨大的恐惧感涌上江若琳的心头，在这样陌生又阴暗的环境里，她心里害怕极了，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好好地保护自己，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能一步步地向后退，试图远离这一切。

远一些，再远一些。她的心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着。

只是那张无比扭曲的面孔在她眸子里正逐步放大，他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身上那有些难闻的气息。

终于，她退到了墙角的位置，后面已经无路可退了，她无处可逃了！她心里掠过深深的绝望。

“你想做什么？”江若琳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恐慌，厉声问道。

“做什么？”黄头发的男孩就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似的，他“嘿嘿”冷笑了几声，然后迅速靠近她，俯下头来，打算对着她的唇吻下去。

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眼前这个明明如小白兔一般柔弱的女孩，此时却鼓起勇气凝聚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她出其不意的举动让他险些摔倒，他重新站稳了之后，顿时恼羞成怒，扬起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

江若琳的左半边脸立刻浮现出一大片红色，指印分明，那片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用手轻轻地捂住脸颊，黄头发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说道：“拜托你不要那么装好不好？出来玩就放开一些，真的以为自己是圣女吗？”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我还蛮喜欢有性格的女生。”

他一面说着话，脚步也不停留，继续一步步逼近她，他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泪水从她的眼中潸潸而下，顺着她那姣好的脸庞滑落下来，他那颗扭曲的心，反而得到了某种快感。

“漂亮的小妹妹，你刚刚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吗？”他略带情欲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畔，“那么今天，我就让你好好了解我。”

他说着，强硬地控制住她的两只手以防她再次反抗，随后，他靠近她的脸庞，俯下身来，侵略的吻强行落在她的脖子上。

江若琳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开他双手的束缚，可是始终无法逃脱他的遏制。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求求你……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祈祷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痛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踢开，听到这声巨大的声响，江若琳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如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的意外和惊喜，他依旧是那个圣洁的天使，于危难中解救她的天使。

“殷野璃！”

江若琳抑制不住大声叫了出来，她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内心狂喜不已，他终于出现了！

她瞪大了双眼望向他，却感觉到此时的殷野璃冷得有些可怕，他的眼神并没有看向她或者做出丝毫的回应，他一步步地朝那个欺负她的黄头发男孩靠近，高大的身影带着某种震慑的感觉。

紧接着，江若琳感觉到束缚自己的那双手被瞬间移开了，她重获自由，只是仍然心有余悸，身体虚弱地顺着墙角慢慢瘫坐了下去。

洗手间里很快展开了激烈的打斗。

殷野璃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黄头发男孩的身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不敢正视。刚刚还嚣张不已的黄头发男孩，此时如同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几乎失去了还手的能力，眨眼的工夫就被殷野璃打倒在地。

“好好教训这个坏蛋！”刚才被欺辱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江若琳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殷野璃下意识地转过头，黄头发男孩便趁着这片刻的工夫逃走，殷野璃冷冷地看着他逃走的方向，没有追出去。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后，便朝江若琳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的头顶，江若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对上他的眼睛，她隐约发觉，他的眼神不像刚刚那么冰冷了。

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然后虔诚而认真地开口问他：“你刚刚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祷，是不是？”

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就是在等待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殷野璃愣了一会儿神，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用力把她从地上拖拽起来。

她离他这样近，她再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薄荷香气。

随后，她终于清晰地听到了他干净清润的声音，他说：“是的，江若琳，我是听到了你的祈祷才来的。”

他的声音宛如天籁，瞬间直击她的心底，让她的心顷刻间融化。

这一瞬间，江若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他身上的薄荷气息缠绕在她的鼻间，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的那种温暖，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内心充满幸福和满足感。

她在他胸前低低地呓语：“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祷，我就知道！”

她兀自重复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滑至唇间，她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咸涩，反而隐约有种甜蜜的滋味。

那是幸福的味道吗？

她暗暗地想，就这样让她抱着他吧，这样紧紧地抱着他，直到永远……

逼仄的狭小空间里，仿佛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种幸福的安全感紧紧地将她围绕。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野璃的声音缓缓传入了她的耳中：“喂，江若琳，你还好吧？”

他并不高亢的话语将她瞬间从梦幻中拉回了现实，她有些难为情地离开了他的怀抱，鼻尖因为刚刚的哭泣而略微潮红，却因此平添了几分可爱。

殷野璃微皱着眉头看着她，不说话。江若琳的脸微微一红，好在灯光晦暗，他并没看出她此时的异样。

“有那么一点儿不好，你应该早点儿来嘛。”她低下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眉头微皱，轻轻地咬了一下唇。

“是这样吗？”殷野璃挑了挑眉毛，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在她澄澈的目光中，他突然凑近她的脸颊，说道，“还真是有一些狼狈呢。”

他的气息就在她的周围萦绕，他的眼神似乎也变得邪魅，江若琳瞪大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他，她的脸又变得绯红：“我……”

“江若琳。”殷野璃似笑非笑地轻声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吗，你真的是很喜欢脸红呢。”

他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向门外走去，带着她穿过刚刚走过的房间以及狭长的过道。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拉着，一种近似梦幻的甜蜜感萦绕在她的心间，模糊的灯光下，她似乎又看到了他身后那忽明忽暗的巨大双翼。

洁白的双翼。

他一定是上帝赐给她的天使。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外面，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着实让人内心振奋。

喉咙还因为刚刚的那番哭喊而显得有些沙哑，江若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她的手在他的掌中不安地动了动。

殷野璃立即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他将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冷冷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四周一时间静谧极了。

江若琳知道他在看着她，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紧张，抬不起头来，她听着树枝上的鸟儿鸣叫，一时间有些走神。

“江若琳！”

她听见他大声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仿佛受惊似的猛然抬起头来。也许是因为动作太仓促，她的模样显得有几分狼狈。

殷野璃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江若琳却似乎看到了花朵绽放时最美好的那一瞬间。

她愣愣地凝视着他，或许是因为她此时的模样依旧有几分傻气，殷野璃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然后，他俯下身，轻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真是惹人遐想呢。”

江若琳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脏了。

她的眉毛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这个样子回家的话，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她轻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里冒出了无数个念头。

“我不能这个样子回家。”她终于开了口。

“那你打算去哪里呢？”殷野璃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江若琳又不说话了。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个人当中，当殷野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江若琳突然抬起头，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我可以去你家整理一下吗？只要一会儿就好，就一小会儿。”

她的语气是那么轻柔小心，她的眼里充满了恳切的味道，因此他不忍心说“不”。

风从两个人的耳畔吹过，好像是一曲动听的交响乐。好半天，殷野璃看着江若琳，尽管他的眼神一如往常那般冷漠，可是他点头的那个动作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温情。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听见他那动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好好地跟在我身后，如果你走丢了，我可是概不负责的。”

说完，他高大的身影便在她的视线中渐行渐远。

江若琳匆忙回过神来，然后便加快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她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跟着他的步伐，她娇小的身影藏在他高大的影子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的时间，殷野璃高大的身影猛然停住，她险些撞到他身上。

江若琳有些脸红，悄悄看了看他，殷野璃仿佛不以为意，随后便拿出手中的钥匙开了门。

江若琳跟着他走进去，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房间并不是很大，可是简洁干净，整洁得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殷野璃换了鞋子，并拿出一双拖鞋递过她，她的脚很小，大大的鞋子穿在她的脚上，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的意味。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冰箱，顺手拿了一罐可乐递给她，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小心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

“谢谢。”她低着头说。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转身走开了，从她的眼前消失了一会儿，正当她猜测着他跑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他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感觉自己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殷野璃看着她，他的头朝不远处的位置偏了一下：“一会儿你就可以去洗澡了。”他的话似一泓溪流，缓缓流入了她的心里，她的心莫名地变得甜蜜起来。

江若琳轻轻跟他说了声“谢谢”，心中对他的印象更好了，她没想到他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

当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浴室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闻到了浴室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这香气这么熟悉，正是殷野璃身上散发的那种味道。

他平时就是用这种沐浴露在这里洗澡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脸红，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掠过架子上的一排排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平时用的，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是这样近，仿佛是另一种亲密的接触，这让她心里不禁一阵慌乱。

回过神来，她按下热水器的按钮，水从花洒中喷出来，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全身，温柔得就像是妈妈的怀抱，久违的温暖感觉。

她的手滑过白皙的脖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镜子，不小心看到了脖子上红色的印记。她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之前在地下室里的那一幕，黄头发男孩欺负她的情形在眼前清晰地闪过，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用手狠狠地擦拭着那个被他吻过的地方，非常用力地，一遍一遍地擦拭着。

这样粗鲁的动作重复了好半天，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念头。那个吻痕就如同一个红色的伤口一般，滴着鲜红的血液，让她感觉到无能为力却又哀伤无比。

水流在地上哗啦啦作响，江若琳就这样反复擦洗着那个类似伤痕的印记，如同着了魔一般。

她轻轻闭上眼睛，委屈的泪水再度充斥了整个眼眶……

此时，浴室外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殷野璃懒懒地斜靠在阳台上，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隐约有火星在他的手指间闪烁。他侧过头，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畔，哗哗作响，就如同下着倾盆大雨一般。

这声音是那么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场大雨……

他的心在瞬间被揪紧了，“哗哗”的水流声好像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直接砸在了他心里那个最隐蔽的角落。

十三年前那段晦涩而隐秘的回忆就这样被连根拔出，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思绪又被重新带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往事历历在目，至今都清晰可见……

七岁的殷野璃，刚放学回家，便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白嫩的奶油上面裱花精致，一只栩栩如生的熊宝宝站在中央，煞是好看，巧克力色的身体胖嘟嘟的，分外可爱。

蛋糕的中间，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小璃宝贝生日快乐。”

他开心极了，刚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憨态可掬的熊宝宝，却听到妈妈的脚步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野璃……”她的声音包含着一丝嗔怒。

小野璃急忙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去，看到妈妈正站在自己的背后，他赶紧叫了声“妈妈”，那乖巧的模样让人不忍心责备。

殷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在他头上爱怜地摩挲了一下：“小璃乖，我们等爸爸回来再一起切蛋糕，好吗？”

小野璃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殷妈妈舒心地笑了笑，拉着儿子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等殷爸爸回来。墙上的指针转动了一圈又一圈，熊宝宝似乎快要融化了，可是殷爸爸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夜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母子俩好像感觉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又静默地等待了好一会儿，终于，门铃响了起来。

“叮咚……”

这声音在他们耳中霎时变成了最美妙的乐章，殷妈妈急忙站起身去开门。

“亲爱的，你总算是回来了，我们帮小璃庆祝生日吧……”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这样卡在喉咙中了。她看到殷爸爸惊慌失措的脸，心立即往下一沉。

殷爸爸的额角冒着豆大的汗珠，连脚步都有些踉跄。他冲殷妈妈无力地摆了摆手后，便摇晃着走进了房间，那个单薄而憔悴的背影落在母子俩的眼中，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让人觉得他随时有摔倒下去的可能。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了小野璃的心头。

殷妈妈跟在老公的身后走进了房间，看到他翻箱倒柜地整理行李，他的眼中满是惊慌。

殷妈妈紧张地冲到他面前：“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亲爱的……”

小野璃也担忧地站在门边，注视着房间里的动静。

可是殷爸爸默不做声，继续整理着行李，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

“到底怎么了？”殷妈妈变得越来越激动，她的声音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

殷爸爸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唉！”

这一声叹息直击在殷妈妈的心头，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殷爸爸一下子瘫软在床上，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亲爱的，对不起，公司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随着这句话的吐出，他整个人就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看起来疲惫极了。他顿了顿，幽幽的声音很快又传了过来：“公司总经理为了掩盖自己做假账的事情，把责任全部推到了我的身上，孩子他妈，我现在必须得走，因为不一会儿，警察就要来了。”

他痛苦的声音仿佛一块巨石瞬间压在殷妈妈的心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让殷爸爸清醒过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不行，我们现在就要立刻收拾行李，马上走！”他说完就接着收拾行李。

殷妈妈渐渐地止住了哭泣声，然后也跟着开始收拾行李。

七岁的小野璃，躲在门外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尽管他并不能完全懂得眼前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些什么，可是爸爸口中的这些话和他脸上那种惊恐的神情，还有妈妈的哭声，就这样牢牢地烙在了这个七岁男孩的心上。那种感觉是岁月如何流逝也无法抹去的，他会一直记得，很多年后都记得。

小野璃死死地抓住门框，他心里害怕极了。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很快，这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阴云密布，像是堵在了人的心口，煞是骇人。

他们收拾好了行李。

殷妈妈拉着小野璃的手，紧紧跟在殷爸爸的后面。尽管三个人都打了雨伞，可是雨太大，小野璃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淋湿了。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在耳边，紧接着，又一道闪电把天空划开。

小野璃心里害怕极了，可是他咬着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死死地抓住妈妈的手。

“快上车！”殷爸爸大声地喊着，他的声音在雨中被狂风撕扯着，变了调。

殷妈妈急忙抱着年幼的小野璃坐到了车上，还没坐稳，殷爸爸就飞快地启动引擎，这声音在雨中听起来分外刺耳。

车窗外的雨越来越大，车窗很快就变得朦胧，车里的人都辨不清窗外的景色了。

全世界都是模糊一片。

大概就像小野璃当时的心情，小小的人儿把脸紧紧地贴在车窗玻璃上，试图将外面的世界看清楚一些。或者看清楚了，心里的恐惧就会变得少一些吧！

小野璃紧紧地咬着嘴唇，小手攥紧，似乎在暗暗地和心里的恐惧抗争着。

车子渐渐行驶到了高速公路上，殷妈妈的一只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牢牢地握紧小野璃的手，她眼中的惊慌此时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可是，一家三口的心才平稳了一会儿，猝不及防，车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警鸣声！这声音太过迅猛，殷妈妈转过头去，警车车顶刺目的红色透过雨幕，突兀地映入眼帘，而警车的鸣笛声也越来越刺耳。

殷爸爸猛地回头张望了一眼后面的情形，他的眼里溢满了忐忑与惊恐。

“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我们一定会摆脱这一切的……一定会的……”殷妈妈颤抖着声音说道，她似乎是说给殷爸爸听，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只是发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此时心中的不安。

小野璃侧过头，他清晰地感觉到妈妈握着他的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他看到闪着红灯的警车越来越近了，对自己坐的车子穷追不舍。

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强烈的恐惧感在这个狭小而密闭的车厢中涌动着。

突然——

一辆大型货车从前面的拐角处驶出，飞快地向他们的车驶过来。小野璃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迫近，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妈妈用力紧紧地抱住了自己，随后，一阵剧痛席卷了全身。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满眼尽是刺目的白，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在消毒水的气味中，他渐渐地恢复了意识。

所有的记忆都定格在了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上，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想起身走下床，却发现浑身痛得使不出一丝力气。

也许是他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值班的护士，门突然被人打开，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护士小姐紧张的脸庞。

“快躺下，不要动。”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严厉。

小野璃期待地看着她：“我的爸爸妈妈呢？”

病房内一片寂静。

“我的爸爸妈妈怎么了？”他仿佛预感到什么，小手暗暗地攥紧了。

护士小姐愧疚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于是，小野璃不再问什么，深深的恐惧感溢满了他的心，他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不敢去触碰那个答案。

他不敢继续追问，他怕听到那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不哭，我不哭，我不哭。小野璃死死地抓着病床上的白色被单，隐约有血腥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

父母的葬礼是在一周之后举行的。

那是一个太过简陋的葬礼，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亲属，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所有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寥寥可数的几个来宾离开后，小野璃独自站在墓碑前，形单影只。墓园里安静极了，阴冷的风仿佛透过每个毛孔，“嗖嗖”地直接刮到心里去了。

小野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爸爸妈妈的墓碑，眼睛中的悲伤奔腾不息。

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水流声渐渐地停止了。

江若琳关上花洒，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坏心情也随着那些污水一扫而光了，情绪平复了许多。

她裹好了浴巾，推开洗手间的门，却发现刚刚放在门口的自己的衣服不见了。

她的心怦怦跳得飞快，羞涩感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嘴唇，乌黑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紧张。

她的衣服居然……凭空消失了？

她惶恐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身上有点冷，她用双臂环抱住自己，试图借此获得短暂的温暖。

终于，她开口喊道：“殷野璃！”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只好又提高了声音：“殷野璃！”

在她刚想第三次喊他名字的时候，便听见他慵懒的略带一丝漫不经心的声音：“怎么了？”

江若琳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说出口，她的脸颊不自觉地飘上两朵红云，过了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那个……那个……我放在门口的衣服怎么不见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得有些羞涩。

“哦，被我丢掉了。”依旧是无所谓的声音。

丢掉了？江若琳不禁有些生气，他怎么可以不问她就随便拿走她的衣服呢？

她正兀自生着闷气，突然听到殷野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的衣服就放在门口了。”

她收回了刚要说出口的话，低下头，果然看到旁边有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她蹲下身去，将那套衣服拿起来，鼻息间都是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拿着衣服返回浴室，慢慢地换上了，大大的衬衣包裹住她的身体，属于他的味道深入肺腑，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像极了他在紧紧地拥抱着她。想到这里，她脸上又是一阵潮红。

“换好了没有？”殷野璃低沉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句，匆匆地收拾了刚刚有些凌乱的心情。

眼中有唯恐被洞穿心里秘密的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