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沦陷前的偶遇

　　夜深人静了，几颗星星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王嫂躺在床上透过玻璃窗户与它们对视着。

　　外出做佣人情非得已。先生在世时，家里的生活虽然不算宽裕，但他挣得那份钱还是能供得起一家人的饮食起居。那时的日子宁静闲适，她与先生也会带着两个娃娃一起走在街头闲逛。可是就在去年他们在闸北周围的家里听到第一声枪响时，一切就改变了。

　　王嫂清楚的记得，那日先生慌慌张张地从做事的商号回来，一进门就喊：“玲子，不好啦，马上要打仗了。赶快收拾一下，咱们赶紧离开这里躲躲。”说着，他帮着她草草收拾了一番，然后他们带着老母，一人抱着一个娃融入逃难的人群里。只听得耳边有轰隆隆的炮声，他们什么都顾不得，拼命跟着人群往前跑。跑哪去呢？他们根本不知道。只想闸北打仗了，逃离这个地方就能活命。等炮声渐渐小了，到天黑时他们以为安全了，先生就找了一家旅馆将一家人先安顿下来，打算明日继续往北逃。哪知第二日，她与先生再次夹杂在人群中往前跑时天上竟然出现轰炸机，一个劲往下丢炸弹，他们眼瞅着“轰隆”一声，建筑物们一座挨着一座变成废墟，落在人群里的炸弹，一下子就把人炸得血肉模糊，有的变成碎块。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似乎他们在跟炸弹赛跑，若不然一旦跑得慢了，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跑了一段路，有人喊：“他们不敢炸租界区，往租界跑！”于是他们又跟着人流往租界逃命。炸弹就像跟着他们的步伐似的，时不时在他们身后爆炸。

　　王嫂以为老天保佑着他们一家人，肯定能顺利到达租界区。可哪想半路上一颗炸弹偏偏落在了先生的旁边。先生为了保护娃儿，自己被炸得面目全非。她看到时，孩子压在他身体下，他却已经奄奄一息。他笑了笑，说：“我们不能陪你们跑了，孩子和老人就交给你了。”说完，将孩子交给她，一歪头就咽气了。她和老娘喊天呼地谁也没人理他们，只看见人们跑得越来越快了，轰炸声越来越紧了。这天杀的强盗不在自己国家好好待着，干嘛跑到中国来撒野！他看着死去的先生，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从不骂人的她第一次开口说了脏话。孩子哭了，老娘抱着先生恸哭不止，该怎么办？天塌了，后边该怎么活儿？她绝望了。

　　一辆汽车在这时停在了他们身旁，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不由分说地将她和娃儿还有老娘拖上了车。汽车在炸弹的轰鸣声中飞驰，他和老娘趴在后窗户玻璃上看着先生的尸身哭喊着，孩子吓得也哭喊不止。车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沉痛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终于他们哭累了，坐好了不再流泪。他说话了：“大娘，大嫂，我知道失去了亲人很痛苦。这就是战争，很残酷！命都不值钱。能活下来的就好好活着，而死去了咱们除了哀悼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日子总得过的，冲着这俩娃，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她一听泪又流出来，一会儿她狠狠地说：“可恨的外国强盗！但愿国军能把他们都灭了！让他们出来欺负中国人！”

　　“国军很英勇的，誓死保卫上海，听说都死了不少将士了！唉！”男人说。

　　“恩人，你们这是去往哪里逃呢？”老娘摸了摸泪问。

　　“法租界，那里应该是安全的。正好把你们带过去。”男人说。

　　一路上还算顺利，虽然炮弹在汽车左右轰炸，但是汽车一直没有被击中。汽车到了法租界，他们看到大门禁闭，难民们已经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汽车笛声响了好多遍，人群才让出一条路，车子缓缓驶到大门口，车上下去一个黑衣人，跟站岗的人耳语了一会儿，大门便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时，有几个难民趁机也挤了进来。

　　这时下去的黑衣人，冲那个男人说：“老爷，法租界的张探长还是买太太的帐的，一提夫人的名字，他们立刻就打开了门。太太的牌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关键时候总是能帮得上忙。太太真是能干……”

　　男人一沉脸，什么也没说。黑衣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乖乖地坐着望着前方，赶紧闭口不再说话。

　　车子驶到一处洋房前停了下来，早早等在那里的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忙来开车门，笑着说：“鲁老爷，你可是来了，大家都为您捏把汗呢！”王嫂这才知道，这个救他们一家人的男人姓鲁，而且是个有钱人。

　　鲁老爷笑呵呵地下了车，说：“我命大，就是在炮弹堆里也能捡回一条命。不用担心。”刚下车，忽又想起王嫂家几个人，便回过头，对他们说：“这就是法租界了，已经安全，你们下车吧！我这有事，你们自便吧！记住，既然老天爷没让自己死，那就好好活着。这也是告慰死去的亲人。”他摸了摸大娃的脸蛋，掏出几块银元放到孩子手里。王嫂和老娘谢过恩人，看着他转身走进了一幢洋房。他们便忍着失去亲人的悲痛，朝着难民群走去。

　　去哪里呢？这里是外国人与富人的聚居区，一个人也不认识，逃难的路上将几个钱也跑丢了，现在只有鲁老爷给的几个银元，日子还长呢，不省着恐怕后面的日子更难过。可是她们一路走着时，王嫂发现不管是旅馆，还是商店、影院、学校都大门紧闭，想投宿或找个落脚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她只好带着老娘和孩子与难民们坐在路边休息。大家熙熙攘攘地议论着，可她却陷入无限的悲痛中。老娘老了需要赡养，孩子还小需要抚养，这些再也不能靠先生了，日子要靠她自己撑起来。可是怎么撑呢？闸北的房子恐怕早已炸没了，现在连个家都没了。自己又一无所长，这一家子往后该怎么过？这样想着，她又恨起日本人。她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的格格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得好死的小日本！”再看看老人与孩子累都靠在一起睡着了。看着他们，她又哭了。

　　“妈妈，我饿了。”两个娃哭着偎在她怀里说。

　　看看天快黑了，路边的商店都黑着影，想必店主早外出逃难了，就是有钱也没处买东西啊！该怎么办呢？肚子总不能老饿着？她愁得不知怎么是好？只是哄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忍着点，天亮了给他们买好吃的。老娘见此情景，在一旁啜泣着，哭着儿子，心疼着孙儿们。旁边的难民看着孩子哭得可怜，将仅剩的一点面包给了两个孩子，王嫂感激涕零，一个劲地说着谢谢。那人说：“咱都是被外国强盗欺负得来这躲难的，大嫂就别客气了。这是我刚来租界那会儿搞到的一块面包。咱们上海人遭此大难，都是他们闹的。还不知道国军跟他们打得怎样呢？但愿能把他们赶走。”她听了这话，心中对这些外国强盗更恨了，不禁双手合十，为前方战士祈祷一切平安，快点将他们斩尽杀绝。

　　漆黑的夜里，王嫂搂抱着俩娃，让老娘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可她却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想自己的先生，想天亮了该起哪里找吃的给孩子和老人。这就是战争，能夺走人生命的战争，让人无家可归的战争，让人走投无路的战争……想着想着，她又恨起制造战争的外国强盗。满腔怒火中，她累得进入了梦乡。梦里她见到了先生，梦见了她和先生都变成了手拿武器的侠士，拿刀砍杀着他们，他们在一声声惨叫着死去。

　　“同胞们，我们是上海慈善团体联合会，是来帮助大家，与你们共渡难关的。现在我们的工作人员开始给大家发面包和水，每人一份，大家排队来领，千万不要哄抢，一旦哄抢我们就停止发放。”天大亮时，王嫂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裤褂的男子举着喇叭冲着他们说。

　　难民们听说有面包吃，人们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虽然大家都饿了，听他这么说，大家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依次领了面包走到一边去吃。王嫂也带着俩娃和老娘去领。工作人员还格外给俩娃一人发一块糖。在灾难中，还有人出来管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王嫂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只可惜自己的先生是看不到这一切了。想着，心伤起来又落泪了。

　　等大家都吃好了，这个男子又拿起喇叭喊：“同胞们，现在咱们中国遭此大难，但大家不要害怕。前方的将士正跟外国强盗战斗着，我们得有必胜的信心，一起在这为他们加油。”一听这话，群情激昂，举着手大喊：“中国必胜！中国必胜！”

　　“同胞们，相信只要咱们中国人一条心，侵略者会被赶走。另外，咱们老在路上这么待着不是办法。现在，大家跟着我走，咱们得找个栖身之所。”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跟男子走上大路。

　　难民们跟着男子，看到影院就砸了影院的大锁，大家一拥而入，各自寻找着栖身的地方。没有地方了，大家又会跟着男子寻找下一个地方。遇到旅馆，就砸开旅馆的大锁，一部分难民留在这住下。剩下的又去找另一处宽阔的容身之所。不到几个时辰，法租界内的影院、旅馆、学校都成了难民们躲风避雨的地方。

　　王嫂一家人在影院的角落找了两张长椅作为落脚的地方。终于不用露宿在马路边了，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足够了！王嫂激动地想，可是一想到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又犯愁了。大家都安顿下来后，又出现了更多像男子一样的人。他们拿着喇叭，喊着：“国难当头，同胞们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致抗日。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这关系到中国人的尊严，更关系到每个人的生命……”他们慷慨激昂，这让王嫂很是佩服，若不是自己有老人和孩子照看，她也想加入爱国抗日的行列，去为先生报仇，为惨死的中国人报仇。

　　慈善联合会每天都会分发吃的给难民们，一日三餐有着落了。眼下的饥饱问题暂时解决了，虽然吃不太饱，但总不至于饿肚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样一想王嫂的心轻松了不少。

　　一日凌晨，老娘呻吟不止。借着昏暗的光线，王嫂看到她脸色发黄，眼睛紧紧闭着。她用手一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这可怎么办呢？老人连日劳累，加上晚上没有御寒的东西，怕是受了风寒。现在逃难中，到哪去给老人找医生看病呢？这样一想，她又悲从中来。以前家里不管谁生病，先生都会将医生请到家来，根本不用她操心的。她看着老人束手无策，不禁哭起来。慈善联合会的人正好走过，看到她落泪赶紧问她有什么难处。当看到老人生病后，这人匆匆去找其他人商量对策，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拿着一个喇叭站在台前，冲着满屋子是逃难的人说：“同胞们，现在一个老奶奶病了，哪位是医生，帮忙救治一下！咱们一起落难与此，都是因为日本人，现在咱们要团结起来，互帮互助，共渡难关！可不……”话还没说完，一个肤色白皙，彬彬有礼的男子站起来，随着联合会的人员冲王嫂的方向走来，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拿着一床被子走过来盖在老人身上。王嫂看着这一切感动得不知怎么去表达。老娘果然是受了风寒，外面兵荒马乱的，药物治疗是不可能了。这位医生号召大家把被子送过来用用，他将所有的被子盖在老人身上，然后他开始给老人从脚到手进行按摩，经过一个时辰，老人满头大汗，慢慢睁开了眼睛。大家看了老人没事了，都为王嫂高兴。

　　“王嫂，该起床做饭了。你怎么了？病了吗？别让太太又不高兴，要不又遭殃了。”同屋的小红推了推她。

　　回忆被小红的提醒打断了，王嫂一看天色大亮，赶忙穿上衣服匆匆赶往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