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逃难未成沦为难民（4）

　　为了不与汉奸走狗张二蛋正面起冲突，强生一出走就是一年多。为了就近探望家人方便，他辗转在山东、河北、山西一带流浪。在流浪过程中，强生有时摆摊卖艺，有时行医。角色在江湖艺人和江湖郎中两个角色转换着。这也是在特殊的环境中，形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方法。

　　虽然这些地方随处可见外国兵，但国人们的已经司空见惯，不再害怕，生活总得继续。即使偶尔发生了轰炸，国人们在躲过危险后不久，还是打起精神经营自己的小日子。他们出摊的出摊，买东西的买东西，各得其所，沉默而漠然地过着必须过的生活。强生带着褡裢和行医的木箱也穿行在其中，可是他不漠然。

　　每每战事过后，他就会走上街头，痛彻心扉地看着残垣断壁，看着侥幸躲过战火的国人们。当看到那些失去亲人的国人们，他会淌下愤怒的泪水，想起自己的爹娘与弟妹，担心他们的安危。他始终想不通，为何外国人能在自己的国土上横行霸道，还能任意欺压国人们？这明明是不对的，可却事情竟然就那么发生了，还一直发展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被外人践踏的日子，更不知道这些黑心肠的外国强盗什么时候能终止自己的恶行？他恨他们，让他有家不能回，更恨他们残害自己的同胞。于是，时间长了这种恨爆发了。他不再是一个流浪的江湖郎中或艺人，凭着他的机智与一身好身手，向强盗们发出了反击。

　　有一次强生到了河北一带的一个县城，他随着大家按顺序让他们挨个检查。强生远远看着长者八字胡的士兵，像狗一样吼叫着，搜查同胞带的东西，搜身时甚至衣服纽扣都要解开。他远远地看着，内心升起一团团怒火。他决定惩治一下这些张狂的东西，这样想着，嘴角显出一抹诡秘的笑意。

　　快轮到他时，他为演杂耍养着的两只小老鼠悄悄拿在手中。前边的人检查完了，他紧着跟了上去。他还没等他说话，便双手举起来，等着他搜身。看他这么驯服，他嘿嘿地笑着说：“大大的良民！”强生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站着，趁他来搜身时，他突然松手将老鼠放进他的衣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正假装准备解开衣扣时，日本兵的脸突然痛苦地扭曲起来。只见他衣服中像有什么在游走，偶尔还发出“吱吱”的叫声。关卡另一头的士兵见状忙跑过来，狗腿子也过来献媚。那个兵被老鼠弄得痒得难受，小老鼠在里面憋得够呛，胡乱撞着，偶尔在他的皮上咬上一小口，他便鬼哭狼嚎一阵。等在后面检查的同胞们起初不知怎么回事，后来看到他如此这般的表情，不禁大快人心，前后相邻的人不禁互相议论着，窃笑着。强生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站着，不动声色地瞧着他们急得围着这个鬼子团团转，那样子既好玩又解气。

　　有一些机灵的，趁着他们顾不得关卡的当儿，悄悄地走了过去。其他的人看见了机会，也跟着跨过了关卡。

　　想来两只老鼠是很不安分，弄得他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去解一颗一颗纽扣，外衣的解完了直接脱下，胡乱扔到一旁。只见他的白色内衣浸染了斑斑红点，分明是血迹。还是难受，他接着又去解内衣的，一颗、两颗、三颗……终于解完了，他将衣服扯下来，赤着上身，几块伤口还在殷殷地流血，他这时候也顾不得疼痛了，只觉得逃出了刚才的折磨，痛快地朝天大吼了几声，就像野兽一样。还没吼几声，他的表情又变了，突然他两手抱着自己的裤裆，呲牙咧嘴地哇哇大叫起来，接着他自己去解裤腰带，解鞋带，一时间鞋子没了，裤子飞了，他疯了似的光着身子跑了，其他士兵和伪军跟着追去，他们大呼小叫地一个跟着一个奔跑着。不肯离去的人们看着，瞧着，笑着，就像看杂耍一样热闹，就差有人拿着托盘收钱了。

　　没人检查了，人们恢复了往日的自由。每每过关卡时，都会张望一番，纳闷怎么今天变得仁慈了？强生这时才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回两只小老鼠。这个县城是没必要再光顾了，等这个蠢货清醒了，盘算起这事，找自己茬儿。不过回头想想，他被咬了那么多口，恐怕鼠疫肯定中招了。如果由他传给他们整个兵营，那可就真是大快人心了。他笑了笑，看了看刚才发生闹剧的地方，转身踏上新的征程。就这样他每到一处就会给他们制造个闹剧，折腾折腾就换地方。他对此乐此不疲，心中的愤懑也释放了不少。

　　在外流浪时间长了，难免会想家，再加上对一家人安全的担忧，更加重了他对家人惦念。这日他不知不觉行至直隶省顺天府霸州地界，这里离家很近，他不禁寻思着是不是要回家看看？他走到一处闹市，正想摆开摊位，拉开场子吸引人们过来看他的杂耍，忽然他看到一个与娘年纪差不多的人，领着一个孩子拿着一个破碗一步三晃地朝他走来。该妇人身着破烂的衣服，面黄肌瘦，眼睛无神。小孩的衣服更是破烂，破洞一个连着一个，裸露在外的肌肤黑得都看不清原来的肤色。妇人见人就伸着破碗，有气无力地说：“好人啊，行行好，给点钱吧！我和孩子都好几天没吃饭了。”行色匆匆的人们，都为难地摆了摆手，闪身而过。兵荒马乱的年代，自身都难保，人们似乎对乞丐都没有耐心和时间去可怜。

　　强生看不惯，紧走几步，将妇人扶着做到木箱旁，轻声对他们说：“大娘，你等着，我去面馆给你们要一碗面。别的忙，我帮不了你们，一碗面还是能让你们吃的。”妇人抹着泪说：“恩人啊，宝，快给恩人下跪。”强生阻止住，转身去了面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来。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忽然很想自己的娘，于是他决定当晚回家去探望一下双亲和弟妹。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强生将家什放在杨柳青镇外的一处破庙里藏好，便穿上夜行衣朝镇里走出去。已是半夜时分，走出关卡处，他看到值班的小鬼子正打着瞌睡，他蹑手蹑脚地从他身后飘过。街道上悄无声息，他快步疾飞，没一会儿功夫就来到自家门口。他轻身一跃到房顶，然后轻轻落在了院里。然后在爹娘的窗户下轻轻敲着：“爹娘，我是生儿，快给我开门。我回来了。”他连声说了几遍，强生的娘才在里面激动地说：“老头子，快，快开门，生儿回来了。”见面自是一番亲热。强生看着爹娘安然无恙，又问了弟妹的情况，见大家都安好。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道：“爹、娘，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否则我在外也不放心。钱收好，我不能久留，不然天亮了就不好出去了。别告诉弟妹我回来过，别节外生枝。爹娘保重！”挥泪作别，强生趁着夜色忙赶向镇外。走至关卡，他不忘给鬼子一飞镖。那小鬼子连哼没哼就倒下了，就像打瞌睡栽倒一样。

　　强生不在家的日子，张二蛋为了快速将强生拉拢过去，常去他家转转。一来是看看强生是不是回家了，二是想用行动感化强生爹娘，让他劝儿子快点回家加入到汉奸行列。可是他的如意算盘被强生一家人看穿了，对于这个人见人恨的卖国贼，再装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一去一家人总是不温不火的，与他保持距离。

　　1939年，日本鬼子为了维持占领区的安全，利于打击抗日武装，对居民进行了浩大的户口清查，实行户口制，给每一位占领区的居民都发放“良民证”。清查户口时，别人家都被鬼子和汉奸闹得鸡飞狗跳的，唯独强生家风平浪静，弄得街坊邻居以为他们家也是汉奸卖国贼，远远看见他们家的人就赶紧绕道走了。

　　强生一直没露过面，张二蛋竟连同他的六张“良民证”送到他家。张二蛋这不是明摆着故意让乡亲们认为他们一家子是跟他一伙儿的吗？这让强生爹娘很是气愤，但是为了儿子又不敢说破。张二蛋几次来他家，强生娘都想把他赶走，都被强生爹制止了。强生娘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跟老头子嘟囔：“这兵荒马乱的，为了保命，也只得忍着了。有啥法子啊！也不知道生儿现在咋样了。老天爷你长长眼，赶快惩罚一下那些日本人和汉奸狗腿子吧……”每每这时候，强生爹总是用长长的叹息回应。

　　在日本侵略者加紧侵略战争的进程后，他们开始在侵占区施行粮食统购政策。他们将各种杂粮混合一起，搀上麸皮、米糠、玉米核、橡子粉等磨制而成“混合面”，这种面不仅难以下咽，而且吃了以后有的腹痛拉稀，有的大便干结拉不出来。可即使这样的面都是限量配售。随着日本侵略战争的发展，配售数量越来越少，远远不够食用，粮荒把大家逼到了饥饿与死亡的边缘。杨柳青街上常常出现因饥饿而抢食物的乞丐，有的乞丐因为讨不到吃的，甚至活活被饿死在路旁。

　　强生还是长期在外流浪，不敢回家，而张二蛋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有时弄着一点米来强生家转转，有时弄一袋混合面送过来。这样一来，强生家倒也凑合着能填饱肚子。只是每每吃着这样的粮食，强伟反映最强烈，他宁肯饿着都不吃。强生娘好说歹说才会吃几口。

　　一个雨后的清晨，蔷薇和强立正在院子玩，突然看到挎着盒子枪的张二蛋领着几个外国兵闯进院里来。他们吓得转身就往屋里跑。

　　“强生，蔷薇别跑，看我给你们带什么了？”张二蛋掏出几块糖举在手里喊。

　　蔷薇回过头一瞧，刚想转身去拿，被从屋里走出来的强生娘拉住了，小声呵斥着：“小东西，你们没吃过糖吗？”

　　“二蛋来啦！老让你这么跑，大娘真是过意不去。”强生娘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服擦了又擦，好像手上有什么脏东西擦不下来似的。

　　“大娘，强生不在家，我不多来看看您？我就是想问问，强生什么时候回来，我正缺人手。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做点事，可没别的意思。”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

　　“好长时间不见他了，我们一家人都想他，也不知道这王八犊子跑哪去了？也不管我们这一家老小了。你可得帮大娘找找。”她突然烦躁地骂起来。

　　张二蛋见故也无计可施，只好带着狗腿子们撤走。

　　有一天有人说外国军队扒开了大清河、子牙河、滹沱河和滏阳河等河沿岸的100多处河堤，使海河流域沿岸的防汛抗洪设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河堤被挖得四敞大开，水势稍猛一点就很容易就酿成水灾。这个事情成了街头巷尾人们闲聊的话题，那个夏天人们处于比粮荒更恐惧的状态，好像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似的。

　　果不其然，8月份连续几天暴雨过后，各条河水暴涨。一天中午各家正在做饭，就听到有人在街上大喊：“大水过来了，大水过来了……”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大水就像巨蛇一样奔流而来，很多房屋的大门瞬间被洪水冲破，顷刻间淹没了桌子和床。腿脚利索、反应机灵很快逃到了房顶，一些人畜没来得及逃掉，被眼睁睁地被大水卷走，惨不忍睹。活下来的人们在房顶上躲水，人们饿了就点火在房顶上煮碗粥，房顶上做饭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但很多穷人家的土坯房别说做饭了，水里泡的时间长一点就整个给泡塌了，此起彼伏房屋坍塌的轰隆声让整个杨柳青处于哀怨与慌乱中。